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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失败神胎

  庙门开了一条缝。

  那些心跳声先涌了出来。

  不是听见的。

  更像是贴着骨头响。

  咚。

  咚。

  咚。

  陆砚站在门前,觉得自己胸口那块空处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可他没有心。

  所以疼得更怪。

  像是别人把心跳借给了他,又逼着他一起活。

  活尸司主在铁棺里看着他。

  “进去吧。”

  陆砚回头:“你不进去?”

  “我进不去。”

  “庙嫌你丑?”

  活尸司主干笑了一声。

  “庙不收失败的东西。”

  陆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拔起黑棺钉。

  影子从地上弹起来,猛地往庙门前扑。

  陆砚反手一钉,又把它钉在脚边。

  “老实点。”

  影子扭了一下,像不服。

  陆砚咬着牙,把黑棺钉握紧,硬拖着影子往门里走。

  一脚跨进去,冷。

  第二脚落下,静。

  外面的铁棺声、风声、活尸司主的呼吸声,全没了。

  只剩心跳。

  无数心跳。

  陆砚抬头,看清了庙里的样子。

  无心庙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深得吓人。

  两侧墙上排着一层层石龛。

  一眼望过去,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坟道。

  每个石龛前都有一盏小灯。

  灯火灰白。

  不亮,只够照出龛里的东西。

  第一只石龛里,放着一截断舌。

  舌头已经干黑,却还被一根红线缠着,像怕它夜里爬出来说话。

  龛下刻着几个字。

  **不可言神名。**

  陆砚往前走。

  第二只石龛里,是一对空眼。

  眼珠不见了,只剩两块干瘪眼皮,被钉在小木板上。

  下面刻着:

  **不可直视旧影。**

  第三只,是半颗心。

  心被剖开,里面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吃干净。

  下面的字更短。

  **未成。**

  陆砚脚步慢了些。

  再往里,是一块无名牌。

  牌上没有字。

  可陆砚看过去时,耳边却响起很多人的声音。

  “我叫什么?”

  “我是不是来过?”

  “谁把我名字拿走了?”

  他立刻移开眼。

  耳边声音才散。

  一排排石龛,一件件遗物。

  断指。

  碎骨。

  半张脸皮。

  一只被缝死的耳朵。

  还有一碗干掉的黑血。

  它们都很安静地摆在那里。

  不像供奉。

  像陈列。

  更像账本。

  只不过薛成的账本用字写,这里的账本用人剩下的东西记。

  陆砚停在一只石龛前。

  里面摆着一只小鞋。

  孩子穿的。

  鞋底还沾着泥。

  龛下刻着两个字。

  **太小。**

  陆砚看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庙外,活尸司主的声音忽然传进来。

  很远,像隔着水。

  “看见了?”

  陆砚道:“看见一群倒霉蛋。”

  活尸司主沉默片刻。

  “他们都曾经是神胎。”

  陆砚没笑。

  他看着那只小鞋,问:“多大?”

  “六岁。”

  “谁送来的?”

  “夜巡司。”

  陆砚闭了闭眼。

  心跳声更重。

  咚。

  咚。

  咚。

  像庙里那些东西都在等他说点什么。

  他最后只说:“真能耐。”

  活尸司主道:“那时候阴路开得比现在更凶。靖安一夜死过两千人。大家都想找个能把洞堵上的东西。”

  “所以就拿孩子堵?”

  “是。”

  活尸司主承认得很干脆。

  干脆得让人更难受。

  陆砚继续往前走。

  黑棺钉拖在地上,钉住影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走到第七排石龛时,他看见一枚残破的司主牌。

  牌子裂成两半,被黑线缝在一起。

  龛下的名字被抹了。

  只剩两个浅浅的字边。

  一个像秦。

  一个像照。

  陆砚回头看向庙外。

  “秦照?”

  外面许久没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活尸司主才说:“也许吧。”

  “你的名字?”

  “曾经可能是。”

  “你也是神胎?”

  庙外的铁棺轻轻响了一下。

  活尸司主声音低了很多。

  “年轻时,是。”

  陆砚看着那块司主牌。

  “然后失败了?”

  “嗯。”

  “失败成什么样?”

  活尸司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

  “你不是见过了吗?一具躺在铁棺里,死不透,活不好的东西。”

  陆砚道:“听着比我还惨点。”

  “你还会疼,会怕,会骂人。”

  活尸司主说。

  “我很久以前,就快忘了这些是什么感觉了。”

  陆砚没接话。

  活尸司主继续道:“阴祠会想把我做成神胎。夜巡司想用我镇城。旧一辈的人都说,再撑一撑,只要成功一次,靖安以后就不用夜夜死人。”

  “你信了?”

  “我那时候比你傻。”

  活尸司主声音很轻。

  “我信了。”

  陆砚看着那块残牌,忽然问:“你恨他们吗?”

  “恨。”

  活尸司主没有犹豫。

  “恨阴祠会剖我的心,恨夜巡司把我按进阵里,恨那些站在门外说大局为重的人。”

  “那你还替他们镇地牢?”

  外面安静下来。

  这次很久都没有声音。

  陆砚以为他不会答了。

  可活尸司主还是开了口。

  “因为我更怕靖安城破。”

  心跳声里,他的声音像一根快断的线。

  “你没见过城破。满街都是叫魂声,井里往外吐人头,白天也看不见太阳。孩子一觉睡下去,醒来就不是自己。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下一刻影子跪在地上替鬼磕头。”

  “我见过。”

  “所以我恨他们,也恨自己。”

  “但我还是把自己钉进了地牢。”

  陆砚低声道:“当镇物?”

  “当镇物。”

  活尸司主说。

  “我失败了,总得剩点用。”

  陆砚看着满墙石龛。

  “所以你们后来又找了我。”

  “是阴祠会先找的你。”

  “夜巡司接着养。”

  “是。”

  “养到可用?”

  活尸司主没有否认。

  陆砚笑了一下。

  这笑没什么温度。

  “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

  他往前走,走到庙中最深的一段。

  这里的石龛更少。

  灯火也更暗。

  龛里的东西不再只是遗物,有的像是半成品。

  一枚裂开的心钉。

  一块刻满名字的骨牌。

  一团被黑布包住的东西,里面还在轻轻跳。

  陆砚忽然停下。

  “为什么还要继续养我?”

  庙外,活尸司主没有立刻答。

  陆砚盯着前方,声音冷下来。

  “你知道阴祠会要什么,也知道夜巡司当年做过什么。你自己也是失败神胎。你恨他们,恨成这样,还要继续把我往这条路上推?”

  黑暗里只有心跳。

  一声接一声。

  像整座庙都在等答案。

  很久后,活尸司主说:

  “因为总得有一个成功的。”

  陆砚没说话。

  那句话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总得有一个成功的。

  不是杀他。

  不是单纯害他。

  也不只是利用他。

  他们甚至觉得,这是在救靖安。

  救很多人。

  只要他“成功”。

  只要他变成那个能堵住阴路、压住旧神、立在城里的东西。

  人就可以活。

  城就不会破。

  至于陆砚还算不算陆砚。

  这不重要。

  或者说,在那些人眼里,这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

  陆砚第一次真正明白了。

  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恶人。

  单纯的恶人好办。

  砍了,骗了,埋了,都行。

  最麻烦的是这些人。

  他们心里也有怕,也有愧,也知道疼。

  他们甚至真的想让更多人活。

  然后他们看着一个孩子,告诉自己:

  没办法。

  总得有一个成功的。

  陆砚看着满墙石龛,慢慢攥紧黑棺钉。

  “可我不想成功。”

  活尸司主道:“那靖安怎么办?”

  陆砚抬头。

  “靖安又不是我生的。”

  外面没有声音。

  陆砚继续往前走。

  最深处,只剩一只石龛。

  那只石龛比前面的都大。

  里面没有断舌,没有空眼,也没有半颗心。

  只有一枚印。

  心形的印。

  像玉,又像骨。

  外壳完整,中间却是空的。

  它静静摆在龛里,四周缠着细细的红线。

  红线上挂满小铃。

  陆砚一靠近,小铃便自己响了起来。

  叮。

  叮。

  叮。

  袖里的阴事簿开始发烫。

  几乎要烧起来。

  庙外,活尸司主的声音变了。

  “别碰。”

  陆砚看着那枚印。

  胸口空处疼得厉害。

  像有什么东西在说,就是它。

  就是它。

  他低声问:“这是什么?”

  活尸司主沉默了一下。

  “心印空壳。”

  陆砚看着它。

  那空壳里,没有心。

  却传出了最清晰的一声心跳。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