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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薛成的账本

  白灯挂满长街。

  井里的声音还在叫陆砚。

  “回来。”

  “你的心,在这里。”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鬼,倒像很多年前有人贴着耳边哄他睡觉。

  宋梨抱着小黑棺,脸白得吓人。

  “别听。”

  陆砚没动。

  他看着那口慢慢浮开的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我这辈子最烦有人喊我回去。”

  赵铁提刀就要往前冲。

  贺青一把按住他。

  “别上套。”

  街口那男人站在白灯下,脸色被照得像死人。

  “陆砚,执灯人不是请你,是给你活路。”

  陆砚笑了下:“你替薛成办事,还是替阴祠会办事?”

  男人没答。

  柳禾忽然低声道:“拖住他们,我去夜巡司。”

  贺青看向她。

  柳禾把城图塞进袖子里,声音很轻:“薛成这时候一定不在书房。阴井开了,他要么在司里压场,要么在阴井边做局。他的账,今晚最容易拿。”

  宋梨立刻道:“我跟你去。”

  “太危险。”

  “我有纸鼠。”宋梨咬了咬唇,“人进不去,纸鼠能进。”

  赵铁皱眉:“这时候分开?”

  柳禾看向陆砚:“不查薛成,我们永远被他牵着走。今晚阴祠会和薛成一起动,说明他们急了。急了就会露东西。”

  陆砚看着前方白灯。

  那群阴祠会信徒已经开始往这边走。

  井水从他们脚下漫过,他们的鞋却一点不湿。

  陆砚道:“去。”

  贺青立刻说:“我护她们。”

  “不行。”陆砚摇头,“你留在这儿。没有你,赵铁真会冲进去。”

  赵铁瞪他:“我有那么蠢?”

  陆砚看他一眼。

  赵铁骂了句:“行,我闭嘴。”

  沈老狗从后面巷口赶来,听见这话,直接把一枚铜牌扔给柳禾。

  “走旧库后门。别走正堂,薛成的人在那儿。”

  柳禾接住铜牌,点头。

  宋梨把小黑棺递给陆砚。

  陆砚没接。

  “你拿着。”

  宋梨愣住:“我?”

  “它跟着你,比跟着我安全。”

  小黑棺像是不满,轻轻震了一下。

  陆砚低头看它:“别跳,再跳把你钉回去。”

  小黑棺安静了。

  宋梨抱紧它,跟着柳禾钻进旁边窄巷。

  夜巡司后街比前面安静得多。

  阴井钟还在响,所有巡人都被调去了城中几口冒水最凶的井。旧库这边只剩两个守门的,缩在门下躲阴风。

  柳禾没有硬闯。

  她从袖里摸出两张符,贴在墙根。

  符纸一燃,墙角阴影往外铺开,像一张黑布。

  “快。”

  宋梨蹲下,从布包里取出三只纸鼠。

  纸鼠只有巴掌大,尾巴用红线搓成,眼睛点了两粒朱砂。她咬破指尖,在纸鼠额头上一点。

  “去薛成书房,找账册。”

  三只纸鼠抖了抖,竟真活了过来,贴着墙缝钻了进去。

  宋梨闭上眼。

  她脸色本就白,这一下更像没了血。

  柳禾扶住她:“撑不住就停。”

  “撑得住。”

  宋梨声音发紧。

  “左边有巡人,两个。右边是书架……好多案卷。”

  纸鼠顺着梁柱爬进薛成书房。

  书房里很整齐。

  太整齐了。

  桌上笔墨摆得端正,案卷按年月归好,连烛台边落下的灰都像有人量过。

  纸鼠钻过书柜,翻进暗格。

  宋梨眉头猛地一皱。

  “有东西咬纸鼠。”

  柳禾立刻问:“什么?”

  “不是猫……像一只眼睛。”

  薛成书房暗格里,贴着一张人皮符。

  符上画了一只闭着的眼。

  纸鼠刚靠近,那眼睛就睁开了。

  宋梨闷哼一声,鼻尖渗出血。

  柳禾当机立断,取出一张小符贴在宋梨后颈。

  “别看它,看纸鼠的尾巴。”

  宋梨咬牙点头。

  纸鼠断了一只。

  第二只从书架后绕过去,咬住暗格里一本黑皮册子,拼命往外拖。

  黑皮册子很沉,像不是纸做的。

  第三只纸鼠跟上,用尾巴缠住册角。

  两只小东西拖了半天,终于把账册拖下暗格。

  砰的一声。

  外头两个守门巡人立刻抬头。

  “什么声音?”

  柳禾脸色一沉,拉着宋梨就往旧库门边贴。

  守门巡人推门进书房。

  就在他们进门的瞬间,宋梨猛地睁眼。

  “出来了!”

  墙缝里,两只纸鼠拖着黑册子滚了出来。

  柳禾伸手一捞,把账册抱进怀里。

  “走。”

  两人刚要退,书房里忽然响起铃声。

  不是镇魂铃。

  是薛成留在账册上的私铃。

  柳禾骂了一句,拉着宋梨拔腿就跑。

  回到长街时,陆砚那边还没打完。

  白灯烧了十几盏,地上全是纸灰。

  赵铁半边身子都是黑水,鬼臂上的布条已经烂了,露出的皮肤青黑,像死人手。

  他看见柳禾回来,立刻问:“拿到了?”

  柳禾把黑皮账册往地上一扔。

  “拿到了。”

  陆砚抬手点住一个阴祠会信徒的额头,低声道:“跪。”

  那信徒双膝一软,直直跪进黑水里,纸面具裂开一道缝。

  贺青一刀扫断旁边白灯,回身道:“看。”

  柳禾翻开账册。

  第一页没有银钱。

  只有名字。

  字迹很细,像用针一点点刻上去的。

  “张平,南街更夫,心入剜心匣,名归无名册,魂散三更驿。”

  宋梨呼吸一滞。

  柳禾继续翻。

  “陈氏女,缺心,寿借七年,魂押阴井。”

  “刘半城,死名剥离,转供无心庙。”

  “夜巡杂役周广,心血入灯,残魂供请心。”

  每一页,都是人命。

  不是死了多少人。

  是死者身上每一样东西,被拆开送去了哪里。

  心,名,魂,寿。

  像账房先生记米面油盐。

  赵铁越看脸越黑。

  突然,他一把按住账页。

  “停。”

  柳禾顺着他的手看去。

  那页上写着:

  “赵铁,夜巡武巡候选,右臂折损,移接鬼臂一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试验失败,保留观察。若鬼臂完全醒,可转入鬼将案。”

  长街上风声一下停了。

  赵铁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

  他的鬼臂,不是意外沾染。

  不是一次阴祸里活下来留下的伤。

  是有人早就写好了。

  移接鬼臂。

  保留观察。

  鬼将案。

  赵铁慢慢抬头,眼睛已经泛出灰黑色。

  “薛成。”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杀了他。”

  鬼臂猛地膨胀一圈,指甲刺破掌心,黑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沈老狗脸色一变:“赵铁,压住!”

  赵铁像没听见,转身就往夜巡司方向走。

  贺青一步拦在他面前。

  “站住。”

  “让开。”

  “先拿证据。”

  赵铁死死盯着她:“证据就在这儿。”

  “还不够。”贺青声音很稳,“薛成能说账册是假的,能说你被鬼臂迷心,能说我们勾结阴祠会。你现在去杀他,就是把刀递给他。”

  赵铁咬牙:“那我就让他说不了话。”

  贺青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

  所有人都愣了。

  赵铁也愣住。

  贺青眼眶发红,声音却冷。

  “你想报仇,我不拦。可你要是现在失控,就再也回不来了。”

  赵铁胸口剧烈起伏。

  鬼臂上的黑筋一根根跳着,像有东西要爬出来。

  陆砚走过去,把一枚黑棺钉按在他鬼臂上。

  “疼就记住。”

  赵铁浑身一颤。

  陆砚看着他:“薛成欠你的,不止一条胳膊。你得活着讨。”

  过了很久,赵铁眼里的灰黑才慢慢退下去。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发抖。

  “老子记住了。”

  柳禾继续翻账册。

  越往后,字越新。

  直到最后一页。

  纸页很干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墨迹像刚干不久。

  柳禾读出来时,声音都轻了。

  “陆砚,已归城,待开庙。”

  小黑棺忽然重重一跳。

  咚。

  长街尽头,那口井里传来笑声。

  这一次,不再温柔。

  像庙门后面,有人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