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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三更路开

  天还没黑,夜巡司后院就忙了起来。

  符纸、香灰、白米、镇魂钉、引路钱,全都一份份摆在桌上,柳禾拿着册子逐项点,点到最后,眉头越皱越紧。

  “镇魂符少了三成。”

  负责库房的小吏脸色发白。

  “不是不给,是库里真没了。昨夜阵眼烧得太厉害,符房连夜赶,也只赶出这些。”

  赵铁一听就火了。

  “议事堂那帮人吵架有力气,画符没力气?”

  小吏不敢接话。

  贺青把一捆刀符拿起来,塞进腰侧。

  “够用就走。不够,也得走。”

  这话没人反驳。

  三更阴路不等人。

  到了时辰,它开。

  过了时辰,它也关。

  陆砚坐在廊下,正在检查黑棺钉。

  钉身比昨夜更黑,靠近钉尾的地方,多了一圈细得像虫牙的纹路那东西不安分,偶尔轻轻一动,像还想往他的指缝里钻。

  封名钉。

  听起来厉害,用起来也确实阴损。

  可陆砚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无心”两个字已经被阴路记住了。

  从今往后,谁喊无心客,未必喊不到他。

  他把黑棺钉收回袖中,抬头看了一眼院门。

  沈老狗来了。

  老头还是那身旧衣,腰间挂着烟杆,走路有点慢。昨夜一通折腾,他看起来更老了些,眼底却清醒得很。

  他走到陆砚面前,丢过来一个布包。

  陆砚接住。

  布包里是一只旧铜铃。

  比走阴铃小一些,铜面发乌,铃口有裂,摇起来也不响,像个坏了很久的物件。

  赵铁凑过来。

  “这玩意儿还能用?”

  沈老狗瞥他一眼。

  “你这张嘴也不怎么中用,不也天天挂着?”

  赵铁噎住。

  宋梨低头整理纸匠箱,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陆砚把铜铃拿起来。

  铃身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贺”字。

  贺青眼神一变。

  “我爹的?”

  沈老狗点头。

  “他当年留下的路铃。”

  贺青伸手想碰,手到半路又停住。

  沈老狗看见了,却没多说,只看向陆砚。

  “三更阴路不认普通铃。这只路铃只在那条路里响。它响的时候,不一定是好事,但肯定有东西在附近。”

  陆砚掂了掂。

  “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沈老狗沉默片刻。

  “以前它不响。”

  陆砚明白了。

  不是不给。

  是时辰没到。

  或者说,是路没到。

  贺青从怀里取出那枚残缺令牌。令牌已经用红线缠好,贴身收着。她没给别人看,只低头摩挲了一下边角。

  那上头有贺远山被吃剩一半的名字。

  还有那行细字。

  若寻真心,入三更阴路。

  陆砚看着她。

  “后悔还能留城里。”

  贺青抬眼。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陆砚笑了一下。

  “不信。”

  “那就别废话。”

  赵铁把鬼臂用布条重新缠紧,嘴里嘀咕:“你俩说话怎么跟刀碰刀似的,听着都硌牙。”

  宋梨刚领完夜巡司发下来的东西,抱着一只纸灯笼走回来。

  灯笼很小,白纸糊的,竹篾有些旧。上面没有字,只在底部压着一撮香灰。

  她看了半天,问柳禾:“这算正式装备?”

  柳禾点头。

  “三更阴路里,纸灯能替你挡一次迷路。只一次。”

  宋梨哦了一声,小心把灯笼挂到箱侧。

  她以前跟着纸扎铺过日子,做的东西多半是给死人用的。

  现在倒好,夜巡司给她发东西了。

  也是纸。

  还是灯笼。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赵铁看出来,咧嘴道:“剪纸,紧张啊?”

  宋梨白他一眼。

  “铁臂,你先管好自己那条手,别一会儿进路就跟人跑了。”

  赵铁低头看了看鬼臂。

  “它敢。”

  鬼臂黑筋微微一跳。

  赵铁立刻按住,低声骂:“还真敢顶嘴。”

  柳禾把最后一沓符塞进包里。

  “走吧。”

  没有送行。

  也不能送。

  三更阴路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夜巡司现在裂得厉害,谁也不敢保证哪个角落里藏着阴祠会的耳目。

  出了后门时,沈老狗叫住陆砚。

  “无心。”

  陆砚停步。

  这名字一出口,院子里风都冷了一点。

  沈老狗像是故意喊给什么东西听。

  陆砚回头:“你也开始凑热闹?”

  沈老狗把烟杆别回腰后,声音低了些。

  “记住,你是陆砚。”

  陆砚怔了一下。

  沈老狗看着他。

  “不管阴路喊你什么,百鬼堂喊你什么,阴祠会喊你什么,别顺着他们走。”

  陆砚静了片刻,点头。

  “记住了。”

  沈老狗又看向贺青。

  贺青握着刀,等他说话。

  可沈老狗最后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贺青嗯了一声。

  一行人离开夜巡司,穿过半座靖安城。

  城里比往日冷清许多。

  昨夜镇魂阵险些崩塌,百姓就算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能感觉到不对。街边铺子早早关门,门槛上撒着白米,窗边挂着艾草和红绳。

  有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插了三炷香。

  香烧得很歪。

  烟不往天上走,反倒贴着地面。

  柳禾看了一眼,低声道:“阴气还没散。”

  陆砚也看见了。

  靖安城像一个刚被抢救回来的人。

  醒是醒了。

  可气还虚。

  他们必须尽快弄清三更阴路,不然下一次镇魂阵再出事,未必还有夜巡司死名能救。

  城门口守卫换成了夜巡人。

  见到陆砚几人,那些人没有多问,只默默让开路。

  其中一个年轻巡人忽然抱拳。

  “陆巡人。”

  陆砚看向他。

  那人脸上还有伤,像是昨夜守阵留下的。他有点紧张,却还是把话说完。

  “回来时走南门。我们值夜。”

  陆砚听懂了。

  这是给他们留门。

  也是真心把他们当自己人了。

  赵铁笑了笑。

  “行,别睡着。”

  年轻巡人也笑:“不敢。”

  出了城,天色彻底暗下来。

  荒坟在城外五里。

  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后来阳域扩出去一点,才被镇魂阵边缘压住。平时没人来,连野狗都绕着走。

  今晚更静。

  坟头草被风吹得一层层倒下,像有人在暗处低头。

  宋梨点起纸灯笼。

  灯光很弱,只照得见脚边一圈黄土。

  贺青走在最前,陆砚在她身后半步。赵铁断后,柳禾和宋梨居中。

  灰绳没有来。

  短灯也没来。

  沈老狗把他们留在城内阵眼,说短灯刚补回一点死名,经不起三更阴路再磨。

  陆砚没反对。

  这趟路,活人都未必撑得住。

  三更前一刻,他们到了那片荒坟中央。

  上次看见的裂缝已经没了。

  只有一座矮坟前,挂着那盏旧引魂灯。

  灯面上写着一个字。

  贺。

  可这次灯没亮。

  陆砚走近些,发现灯里没有灯油。

  灯芯也不像普通棉线,而像一截干枯血管,皱巴巴地垂着。

  赵铁压低声音:“这灯看着不像好东西。”

  宋梨说:“阴路里的东西,有几个像好的?”

  赵铁想了想。

  “也是。”

  柳禾拿出三炷香,插在坟前。

  香刚点燃,火头就变成青色。

  风停了。

  远处城里传来第一声更鼓。

  咚。

  陆砚胸口空处一震。

  心影像被谁碰了一下。

  第二声更鼓响起。

  咚。

  贺青怀里的令牌开始发烫。

  她把令牌拿出来,那半个“山”字浮出一点微光。

  第三声。

  咚。

  陆砚手中的旧铜铃忽然动了。

  铃没有被摇,却自己轻轻响了一下。

  叮。

  声音很小。

  可荒坟四周所有草叶同时低了下去。

  那盏写着“贺”的引魂灯,也在这一声里亮了。

  没有人添油。

  干枯的血管灯芯却慢慢红起来,像有血从看不见的地方灌进去。

  灯光照在陆砚脸上。

  他胸口更疼了。

  心影、心名、阴神种,都像听见了某种召唤。

  陆砚抬手按住胸口,低声骂了一句。

  “每次都这样,也不嫌烦。”

  贺青看他:“撑得住?”

  “死不了。”

  “你这话不吉利。”

  “那换句。”

  陆砚抬头,看着灯后慢慢裂开的土。

  “走吧。”

  坟地中央,黄土无声分开。

  一条石阶从地下露出来,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石阶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两侧不是泥土,而是一片浓黑,像路外什么都没有。

  引魂灯轻轻一晃,自己往前飘了半尺。

  贺青握刀跟上。

  陆砚迈下第一阶。

  刚踏进去,他就感觉身后靖安城的气息淡了。

  不是距离远。

  是被隔开了。

  再往下几步,连镇魂阵的光都看不见了。

  宋梨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城没了。”

  赵铁也回头。

  身后只有荒草和黑雾,哪还有来时的路。

  柳禾立刻道:“别回头太久。”

  陆砚摸出白米,在台阶上撒了一小撮。

  米粒刚落地,就变成灰。

  他眯起眼。

  “这路不收记号。”

  旧铜铃又响了一下。

  叮。

  这次声音比刚才近,像贴着耳朵。

  引魂灯照向前方。

  石阶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碑。

  碑不高,歪歪斜斜插在路边,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刚浮出来的旧字。

  字迹像被水泡过,扭曲得厉害。

  柳禾举灯去看,慢慢念出声。

  “入三更者,先忘来路。”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的石阶一阶一阶消失。

  不是塌。

  是被黑暗擦掉了。

  赵铁骂了半句,又硬生生咽回去。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也看着那行字。

  忘来路。

  好一个三更阴路。

  还没问人要命,先问人要过去。

  引魂灯在碑前轻轻晃着。

  灯面上的“贺”字,像被风吹动了一下。

  陆砚握紧黑棺钉,笑意很淡。

  “行。”

  “那就看看,它能让我们忘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