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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客栈吃名

  陆砚那一声“剪纸”喊出去,整座客栈都活了。

  木板一鼓一鼓,像墙里埋着许多人的肺。门外走廊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分不清有多少东西贴着门走。

  地上的半截名虫被黑棺钉压住,虫身抽动,嘴里吐出的线越来越多。

  有几根线缠向门缝。

  陆砚一眼就明白了。

  它不只躲在他房里。

  从他们进客栈开始,这东西就在每个房间里布了局。

  用心骗他。

  用刀骗贺青。

  用旧同僚骗柳禾。

  用没鬼化的手骗赵铁。

  用母亲的剪刀骗宋梨。

  它不急着杀人。

  它要他们自己开口,自己承认,自己把名字交出去。

  陆砚抓起桌腿,狠狠砸向房门。

  咚!

  “青刀!”

  隔壁屋里,贺青正站在桌前。

  那把贺远山的刀横在她眼前。

  墙角的阴影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阿青。”

  贺青指尖已经碰到刀柄。

  只差一点,她就要开口。

  不是因为她傻。

  是那声音太像贺远山。

  小时候练刀练到手心全裂,他不哭。父亲站在院门口,就这么喊他一声。

  阿青。

  那时候她会觉得,再疼也能撑下去。

  现在这两个字从阴路里冒出来,像一把旧钩子,直接钩住了她最深的地方。

  “阿青,拿刀。”

  “爹带你回去。”

  贺青喉咙发紧。

  他嘴唇微动。

  房门忽然被敲响。

  咚!

  “青刀!”

  陆砚的声音隔着墙板砸进来,硬生生把她从那一瞬里拽醒。

  贺青眼神骤冷。

  她没有再看那把刀,反手拔出自己的刀,一刀劈在桌上。

  桌子裂开。

  贺远山的刀影也裂成两半,里面爬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贺青抬脚踩住它。

  “用他的声音骗我。”

  刀锋落下。

  “你也配?”

  另一间房里,柳禾已经满脸是泪。

  窗边站着的几道魂影还在笑。

  “柳禾,过来。”

  “我们当年没怪你。”

  “你把名册补错了,不是你的错。”

  柳禾死死咬着舌尖,血从嘴角流下来。

  他当然知道是假的。

  可假的也疼。

  那些人真的死了。

  他们的名字,真的是她亲手写进夜巡司阴事簿的。

  有一个年轻巡人,出任务前还托她带一封家书。后来人没回来,家书也没送出去。柳禾把那封信压在簿子里,压了三年。

  魂影朝她伸手。

  “你喊我们一声,我们就能回来了。”

  柳禾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火符。

  “对不起。”

  她的声音几乎碎掉。

  “我不能再记错第二次。”

  火符燃起。

  她亲手把那几道魂影烧了。

  火光里,魂影的笑脸扭曲成一张张无名白脸,尖叫着往窗缝里缩。柳禾跪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却没再喊任何一个名字。

  赵铁那边更乱。

  床上的活人手臂已经爬到他肩膀上。

  那东西不是死物。

  它像一截想要接回来的肉,贴着他的鬼臂往上长。一根根细线扎进鬼臂黑筋里,顺着皮肉往心口钻。

  赵铁疼得满头冷汗。

  “想换回来?”

  床边响起他自己的声音。

  “把鬼手丢了,做回人。”

  赵铁看着那条还没鬼化的手臂。

  说不想,是假的。

  这条鬼臂救过他的命,也差点害死他。

  他夜里醒来,经常不知道动的是自己,还是手里的鬼。

  可他更清楚,一旦接上床上这条东西,他就不再是赵铁。

  连“铁臂”也不是。

  他会成这客栈里又一盏灯笼。

  这时门外传来剪刀声。

  宋梨冲到他门口,隔着门缝把断亲剪递进来。

  “剪!”

  赵铁咬牙:“剪哪儿?”

  “第一根线!”

  赵铁低头。

  鬼臂和那条活人手臂之间,有一根最粗的黑线,正一下一下吸他的魂气。

  他握住断亲剪,手抖了一下。

  然后狠狠剪下去。

  咔嚓。

  线断。

  鬼臂猛地缩回,黑筋暴起,疼得赵铁一拳砸穿床板。

  床上那条活人手臂瞬间烂成一堆白纸。

  赵铁喘着粗气,把剪子递回门外。

  “谢了,剪纸。”

  宋梨没回头。

  她自己的房间也不安生。

  桌上的母亲纸剪早就露了馅。

  那剪刀太新。

  她娘用过的剪刀,刀口缺了一角,柄上还有烧纸钱烫出的黑点。

  这个没有。

  宋梨哭过,但哭完就明白了。

  她把纸匠箱里的黄纸撒了一地,十指翻飞,扎出一只纸笼。那假纸剪刚想飞起,就被纸笼罩住。

  纸笼里,一只无名影撞来撞去,发出她母亲的声音。

  “梨儿,放娘出去。”

  宋梨红着眼,把断亲剪架在纸笼上。

  “我娘不会这么喊我。”

  她娘只会骂她。

  骂完又偷偷给她塞半块糖。

  剪刀一合。

  纸笼收紧,无名影被绞成碎灰。

  客栈走廊里,掌柜终于不装了。

  无脸掌柜站在楼梯口,袖子垂到地上,空白脸上裂开一条缝。

  那不是嘴。

  是被名虫从里面啃出来的洞。

  陆砚踹开房门时,正看见半截名虫从掌柜肚子里钻出去。

  掌柜弯着腰,像还想问一句“客官留名吗”。

  可它没机会了。

  名虫张开满是碎字的口器,一口咬住掌柜空白的脸,把整张脸连同脑袋吞了下去。

  客栈猛地一震。

  门口那些无字灯笼同时亮起。

  每一盏灯笼上,都浮出半张人脸。

  名虫吞了掌柜,虫身涨大一圈,皮上挤出更多面孔。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没有完整五官,只有嘴。

  那些嘴齐齐张开。

  “无心。”

  “青刀。”

  “符灰。”

  “铁臂。”

  “剪纸。”

  “灰绳。”

  “短灯。”

  假名被它一遍遍喊出来。

  不是喊真名,却比真名更阴。

  陆砚胸前木牌发烫,边缘开始卷黑。

  贺青的木牌也裂了一道细缝。

  柳禾冲到走廊,脸色变了:“假名被叫久了,也会坐实。”

  赵铁没听懂:“什么意思?”

  陆砚盯着名虫。

  “假名用来骗路。可要是整条路都认了这个假名,它就会变成新的真名。”

  宋梨脸色一白。

  “那它就能吃我们?”

  “对。”

  名虫皮上的嘴还在叫。

  一声接一声。

  它在把他们钉死在这些假名里。

  陆砚抬手按住木牌,忽然道:“换名。”

  柳禾怔住:“现在?”

  “现在。”

  陆砚看向众人,语速很快。

  “它靠假名咬人,那就让它咬空。”

  赵铁反应过来,立刻指着自己:“那我叫什么?”

  陆砚把自己的木牌扯下来,丢给赵铁。

  “你是无心。”

  赵铁愣了一下:“我他娘看着像无心吗?”

  陆砚已经拿过宋梨的木牌。

  “我叫剪纸。”

  宋梨接住柳禾的:“我叫符灰。”

  柳禾从贺青手里接过“青刀”。

  贺青拿起赵铁的“铁臂”。

  几块木牌一换,走廊里的气息顿时乱了。

  名虫皮上的嘴卡住一瞬。

  “无心……”

  它朝陆砚咬去。

  可陆砚胸前挂着“剪纸”。

  那一口落空,虫身反被木牌上的假规矩割开一道口子。

  赵铁立马懂了,举着“无心”冲过去。

  “来,喊爷爷!”

  名虫一张人脸刚喊出“无心”,赵铁鬼臂已经砸下。

  砰!

  虫皮爆开,喷出一堆碎字。

  贺青挂着“铁臂”,刀却快得不像话。名虫想喊“青刀”,结果对上的却是柳禾的符。

  柳禾披着“青刀”这个假名,火符甩出,烧得虫身滋滋冒烟。

  宋梨拿着“符灰”,断亲剪专剪它吐出的线。

  咔嚓。

  咔嚓。

  一根根名线断开。

  灰绳也背着短灯冲出来,把镇符一张张拍在地上,封住名虫退路。

  客栈的规矩乱了。

  名虫越喊越错。

  它把假名当真名咬,可众人一直换位、换牌、换称呼。

  一条虫子,哪怕吃过再多名字,也扛不住这种乱法。

  陆砚趁它口器张开,直接把黑棺钉扎进虫腹下那条黑色黏液里。

  “吐出来。”

  名虫尖叫。

  虫身疯狂翻滚,撞碎走廊栏杆。

  陆砚不松手。

  百鬼堂里群鬼终于开口,低低的鬼语顺着黑棺钉灌进去。

  那不是帮忙。

  更像一群饿鬼闻见了饭。

  名虫皮上的人脸一张张鼓起,随即破裂。

  黑汁里,大量碎字被吐了出来。

  周。

  薛。

  陈。

  孟。

  还有许多夜巡司旧名,带着残破官气,落在地上一闪一闪。

  柳禾扑过去,用阴事簿接。

  每接一个字,簿页就烧出一个黑洞。

  她疼得手都在抖,却死死按住。

  “快!这些死名还能用!”

  贺青斩断虫身,赵铁砸碎口器,宋梨剪开魂线。

  客栈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

  无名影子从房门里挤出来,想抢那些名字,又被灰绳用白米线逼回去。

  名虫终于撑不住了。

  半截身子被打得稀烂,只剩一团裹着碎名的黑肉。

  它忽然不再叫别人。

  所有人脸同时转向陆砚。

  “剪纸。”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木牌。

  下一瞬,他就知道不对。

  它不是要吃“剪纸”。

  它早从一开始就盯着他原来的假名。

  无心。

  那两个字被赵铁挂着,可根子还连在陆砚身上。

  因为这假名是他亲手起的。

  也是他最像真的地方。

  名虫猛地炸开。

  黑肉化成一道细影,贴地疾窜,避开贺青的刀,绕过宋梨的剪,直扑陆砚脚下。

  陆砚抬钉已晚。

  那东西钻进了他的影子。

  胸口顿时一空。

  比无心更空。

  赵铁胸前“无心”木牌咔嚓裂开,两字像被什么咬住,一点点往黑里沉。

  陆砚脚下的影子扭动起来。

  影子里传出名虫最后的声音。

  “无心。”

  “无心。”

  “无心。”

  它在吃这个假名。

  也在顺着假名,往陆砚真正的空处钻。

  陆砚脸色瞬间惨白,却没有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手里的黑棺钉慢慢握紧。

  客栈所有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里,只剩那一声声啃名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