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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封名走阴

  封名走阴,不是普通出城。

  这是夜巡司里最忌讳的一类阴事。

  活人入阴路,最怕被路记住。

  路一旦记住你的真名,回来时就不一定是你回来。轻一点,丢魂少魄。重一点,连城里名册上的字都会慢慢淡掉,最后世上没人记得你。

  所以入路前,先封名。

  真名封住,用假名行走。

  骗鬼,也骗路。

  这事陆砚以前听沈老狗提过几句,没想到第一次正式主持,就轮到自己上。

  还是大型阴事。

  他站在镇司楼底下,看着脚边摆开的东西。

  白米三斗,纸钱一箱,朱砂、香灰、黑狗血、旧巡铃,另有四枚无字木牌。

  柳禾蹲在地上,手指飞快翻着阴事簿,脸色很差。

  “城下阴路支脉已经开裂,名虫半截身子钻进去后,沿着支脉往城外主阴路口逃。我们要在它回到主口之前截住它。”

  赵铁皱眉:“截不住呢?”

  柳禾没抬头。

  “那就等它把吃下去的死名吐进阴路口。镇魂阵会被那些死去夜巡人的怨名反冲,三日阴潮提前,靖安至少开三道口子。”

  赵铁骂了一声。

  “这虫子真他娘能折腾。”

  陆砚看着阴事簿上的黑线。

  任务目标很清楚。

  追上半截阴路名虫。

  夺回它吞走的夜巡司死名。

  用这些死名重新压回镇魂阵节点。

  说着简单,真做起来,每一步都要命。

  那些死名不是普通名字,是死去夜巡人残留的官名、怨名、命名混在一起的东西。名虫吃进去十年,早就嚼烂了,想完整夺回来,比从鬼嘴里抠饭还难。

  沈老狗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他手腕上的“夜”字被布条一圈圈缠住,可黑气还是从布缝里往外渗。

  陆砚看他一眼。

  “你别想跟着。”

  沈老狗冷笑:“老子什么时候说要跟了?”

  赵铁拆台:“刚才你刀都拿了。”

  沈老狗瞪他。

  赵铁闭嘴。

  贺青把刀横在膝上,用布慢慢擦干净刀锋。

  “沈叔,你不能去。”

  这话她说得很平。

  沈老狗看向她,半晌没骂。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去。

  真名旧伤太重。

  刚才在藏印室,他硬用“沈知夜”的名敲断司主印名线,已经被反噬得不轻。现在若再进阴路,路一闻到他的真名旧伤,立刻就会咬上来。

  到时候不是他帮陆砚。

  是陆砚他们还要分命救他。

  沈老狗沉着脸,把旱烟杆别回腰间。

  “我留守夜巡司。”

  他说完,看向陆砚。

  “你主持。”

  这三个字落下,周围不少夜巡人表情都有点怪。

  一个九等走阴人主持封名走阴?

  说出去都像疯话。

  可今晚疯话太多了。

  司主印吃名,阴路名虫寄印,镇魂阵大裂。

  相比之下,让陆砚主持,好像反倒没那么离谱了。

  陆砚蹲下,拿起一枚无字木牌。

  封名要先刻假名。

  假名不能随便起。

  太真,容易牵回本名。

  太假,骗不过阴路。

  最好是半真半假,能让人一听知道是谁,又不能咬准你真正的名。

  陆砚拿起刻刀,在第一枚木牌上刻下两个字。

  无心。

  赵铁看得皱眉:“你就这么咒自己?”

  陆砚吹掉木屑。

  “不是咒,是方便。”

  他本来就无心。

  阴路听见这个假名,多半还会信几分。

  第二枚给贺青。

  陆砚抬头:“青刀?”

  贺青点头。

  “行。”

  刀是她的命,青是她的名尾。够像,也够假。

  陆砚刻下“青刀”。

  第三枚给柳禾。

  柳禾想了想,说:“符灰。”

  赵铁愣了下:“你不能起个好听点的?”

  柳禾看他一眼。

  “阴路里,好听的名字死得快。”

  赵铁摸了摸鼻子。

  陆砚刻下“符灰”。

  最后一枚给赵铁。

  赵铁自己开口:“铁臂。”

  贺青瞥了他一眼。

  “你不怕名虫又咬你鬼臂?”

  赵铁咧嘴:“它要敢咬,这次老子把它牙掰了。”

  陆砚没笑,刻下“铁臂”。

  四枚假名木牌摆好,柳禾开始封名。

  她把香灰混进朱砂,用指尖在每人眉心点了一道短横。

  再用纸钱绕肩三圈,最后将木牌挂在胸前。

  “从进阴路开始,不许喊真名。”

  柳禾声音很严肃。

  “不管看见谁,不管听见什么,都只能叫假名。”

  赵铁问:“要是嘴瓢呢?”

  柳禾冷冷道:“嘴瓢一次,路就记你一次。”

  赵铁立马闭嘴。

  沈老狗补了一句:“还有,阴路里要是有人喊你本名,别回头,别答应。哪怕是你娘喊你,也当没听见。”

  说完,他看了贺青一眼。

  贺青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陆砚也想到了。

  贺远山。

  名虫刚逃走前,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它会用。

  而且一定会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瘦小身影冲进镇司楼底,身上背着纸匠箱,手里还攥着那把断亲剪。

  宋梨。

  她跑得脸发白,额头全是汗。

  “我也去。”

  陆砚皱眉:“谁让你来的?”

  宋梨喘了两口气,瞪着他。

  “我自己来的。”

  “回去。”

  “不回。”

  陆砚声音冷了点:“这是阴路,不是纸马巷。你进去可能连尸体都回不来。”

  宋梨把纸匠箱往地上一放。

  “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铁想劝:“宋姑娘,这回真不是闹着玩……”

  宋梨看都没看他,只盯着陆砚。

  “名虫吐魂线,对吧?”

  柳禾一怔。

  宋梨抬起断亲剪。

  “这东西能剪。”

  她说得很快,像怕陆砚打断。

  “上次在纸马巷,我就剪过借亲线。魂线、亲线、名线不是一回事,但都能缠人。你们要从虫子嘴里夺死名,就一定会碰到它吐出来的线。”

  她握紧剪子。

  “我能帮忙。”

  陆砚看着她。

  宋梨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可眼神很硬。

  那不是逞强。

  是她已经决定了。

  陆砚沉声道:“你不是夜巡司的人。”

  宋梨冷笑了一下。

  “对啊,我不是。”

  她往前一步。

  “可你们夜巡司欠我一条命。”

  周围安静下来。

  宋梨的姐姐死在阴事里,纸马巷那场祸,夜巡司没能护住她家。

  这笔账没人敢说不欠。

  宋梨看向沈老狗,又看向贺青,最后还是看陆砚。

  “你救过我,我记。”

  “但欠我的,我也记。”

  “现在城要破了,我不是替你们夜巡司卖命,我是替我自己,替我姐,替城里还活着的人。”

  她把断亲剪别在腰间。

  “你不让我去,我也会自己找路下去。”

  陆砚沉默片刻。

  赵铁小声嘀咕:“这脾气跟谁学的……”

  贺青收刀入鞘。

  “让她去。”

  陆砚看向她。

  贺青道:“断亲剪有用。她跟在柳禾身边,不冲前。”

  柳禾也点头:“我能照看她。”

  陆砚心里清楚,宋梨去了很危险。

  可她说得对。

  断亲剪能剪魂线。

  他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不按夜巡司路数来的东西。

  陆砚最终拿起第五枚临时木牌。

  “假名。”

  宋梨想都没想。

  “剪纸。”

  赵铁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陆砚看了宋梨一眼,在木牌上刻下“剪纸”。

  宋梨接过木牌,挂在胸前。

  沈老狗见人定了,便不再废话。

  他走到镇司楼最底层。

  那里有一口封死的井。

  井口压着三层铁盖,铁盖上贴满旧符。每一道符都已经发黑,符边微微翘起,井底传来细细的哭声。

  这就是城下阴路支脉入口。

  平时封着,除非镇魂阵大修,没人会开。

  今夜不一样。

  沈老狗割开掌心,把血抹在最上层铁盖上。

  “今夜开路,不送死人,只送活人走阴。”

  他声音低哑。

  “路收假名,不收真名。”

  “米开三步,钱引一程。”

  “若有旧魂拦道,问事不问命。”

  说完,他看向陆砚。

  “你来。”

  陆砚走到井口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主持大型阴事。

  不是靠混,不是靠骗一两个鬼,也不是临场破局。

  而是领队入阴路。

  他低头看着井盖,忽然觉得那块沈知夜旧巡令沉得厉害。

  陆砚取出走阴铃。

  轻轻一摇。

  叮。

  铃声不大,却顺着井缝钻了下去。

  井底哭声停了一瞬。

  陆砚撒下一把白米。

  “无心领路。”

  又撒一把纸钱。

  “青刀、符灰、铁臂、剪纸随行。”

  最后,他把一枚黑棺钉立在井口旁。

  “追阴路名虫,收夜巡死名,稳靖安镇魂。”

  话落,沈老狗猛地掀开第一层铁盖。

  贺青上前,斩断第二层铁锁。

  赵铁鬼臂探出,硬生生扯开第三层铁盖。

  轰——

  阴风从井里冲出来。

  所有巡夜灯同时一暗。

  井下不是水。

  是一扇门。

  一扇立在黑暗里的旧门。

  门上没有门环,只有密密麻麻的抓痕。那些抓痕像人临死前留下的,深深浅浅,重重叠叠。

  门慢慢开了一条缝。

  白米顺着缝滚进去,纸钱也飘了进去。

  陆砚站在最前面,眼底的冷意渐渐沉下。

  他看见门后站着许多影子。

  没有脸。

  没有名。

  密密麻麻挤在黑暗里,像一群等着被喊醒的死人。

  它们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门外。

  宋梨脸色发白,下意识握住断亲剪。

  柳禾压低声音:“别看太久。”

  赵铁咽了口唾沫:“这些都是啥?”

  没人回答。

  陆砚也没回答。

  因为他看见了其中一道影子。

  那影子站得比其他影子稍远,身形高大,肩背挺直,像个常年握刀的人。

  虽然没有脸,没有名字。

  可陆砚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不只是他。

  贺青也看见了。

  她整个人僵在门前,手指一点点握紧刀柄。

  那道影子立在阴路深处,隔着重重黑暗,似乎也在看她。

  像极了贺远山。

  沈老狗脸色微变,立刻低喝:

  “别喊!”

  贺青喉咙动了动。

  最终,她没有出声。

  陆砚伸手按住胸前的假名木牌。

  “记住。”

  他低声道。

  “从现在起,没有陆砚,没有贺青,没有柳禾,没有赵铁,也没有宋梨。”

  他看向门后那条黑暗阴路。

  “只有无心、青刀、符灰、铁臂、剪纸。”

  说完,他第一个踏进门里。

  阴风从脚下卷起,像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