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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阴神种

  黑红色的种子悬在石台上。

  它出现的那一刻,整座鬼市被人掐住了喉咙。

  外头的叫卖声没了。

  讨价还价声没了。

  连那些挂在檐角的鬼灯,都一盏接一盏低了下去。

  红娘子内堂外,原本还在走动的小鬼商全趴下了。

  不是跪。

  是伏。

  额头贴地,肩背发抖,像见到了某种生来就该压在它们头顶的东西。

  更远处,鬼市街面上也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

  那是无数鬼客跪倒的声音。

  不管是凶的、奸的、老的、小的,这一刻都没敢站着。

  陆砚看着那枚阴神种,胸口空处突然疼得厉害。

  不是被刀割的疼。

  是饿。

  心影在动。

  心名也在动。

  它们像闻见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拼命往外挣。陆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个空了十年的地方,正在张开,想把那枚种子拖进去。

  只要融了它。

  心就会补全。

  力量也会暴涨。

  甚至百鬼堂里那些一直不服管的东西,都会被压得低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砚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不对。

  这不是他的想法。

  是那枚种子在喂他想法。

  鬼帅的声音猛地炸响。

  “陆砚!”

  百鬼堂深处,铁甲震动,鬼帅第一次显出急色。

  “别碰它,更别让它入心!”

  陆砚指尖发僵。

  鬼帅厉声道:“你心、名、影都缺,正是它最好的土。它一旦种进来,你不是补心,是替那东西长身!”

  陆砚喉咙发干。

  “我知道。”

  他是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那股吸引力依旧凶得吓人。

  就像一个快渴死的人,看见一碗带毒的水。

  明知道喝了会死,身体还是想扑过去。

  贺青察觉他不对,立刻扣住他肩膀。

  “醒着点。”

  他掌心还有阳气渡过来,只是刚碰上陆砚,就被阴神种牵得一偏。

  贺青脸色一白,却没松手。

  陆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压住脑中那股迷糊。

  他刚想伸手去封匣,后厅门口的灯忽然灭了一盏。

  一盏青灯。

  灭得无声无息。

  红娘子猛地转头。

  “谁?”

  内堂屏风后,多出了一点灯光。

  不是鬼市的红灯,也不是青灯。

  是白灯。

  一盏白纸灯笼慢慢亮起。

  灯下站着一个人。

  灰衣,瘦高,手里提着竹骨灯,脸藏在灯影后,看不清五官。

  可陆砚认得那股气。

  阴祠会执灯人。

  他像从一条不该存在的路里走出来,脚下没有声音,身上却带着潮湿香灰味。

  “陆砚。”

  执灯人开口,声音很平。

  “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

  陆砚笑了下,嗓音嘶哑。

  “这话你们说得不腻吗?”

  执灯人没恼。

  他看着那枚阴神种,灯火微微一晃。

  “把它交出来。你还能多做几年人。”

  “交给你,我就能做人?”

  陆砚盯着他。

  “还是做个更合你们心意的容器?”

  执灯人没有回答。

  这就够了。

  红娘子往旁边退了半步。

  她不想掺进去。

  可惜今晚谁都别想干净。

  后厅另一侧的墙忽然裂开,一道血影从裂缝里爬了出来。

  剜心使。

  它半边身子都烂了,胸口七处心窝只剩三处还在跳,剩下的全是黑洞。可它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阴神种,像饿狗看见肉。

  “给我……”

  它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往前爬,嘴里发出笑声。

  “吃了它,我就能活……我还能再长七颗心……”

  陆砚看着它那副鬼样子,心里只有一句话。

  真他娘热闹。

  一个想拿回去养神。

  一个想吞了续命。

  还有谁?

  念头刚落,外堂传来一声刀鞘敲地。

  贺青脸色一变。

  因为那是夜巡司的暗号。

  一个穿黑色巡衣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腰间挂着夜巡司牌,牌面比陆砚那块沉得多。

  三司副巡官,薛成。

  陆砚见过他的画像。

  五等偏上,管一片城区阴案,平日里很少露面。

  没想到今天露在了这里。

  薛成看了红娘子一眼,又看向石台上的阴神种,脸色难看得像要滴水。

  “红娘子,这东西跟你说的不一样。”

  红娘子声音冷了些。

  “薛副巡官,我卖的是消息,不包你拿得稳。”

  薛成握住刀柄。

  “阴神种必须归夜巡司封存。”

  陆砚差点笑出声。

  “封存?”

  他看着薛成。

  “还是拿去换官位?”

  薛成目光沉下来:“陆砚,别以为你有点邪门本事,就能乱扣帽子。此物若落入阴祠会,整座阳域都要出事。”

  “落你手里就没事了?”

  陆砚问得轻。

  薛成没再解释。

  因为这种时候,解释最没用。

  三方站定。

  执灯人提灯。

  剜心使伏地。

  薛成拔刀。

  红娘子退到屏风后,像不想沾手,可她脚下的红线已经悄悄封住了门。

  陆砚站在石台前,贺青在他身侧半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阴神种轻轻收缩的声音。

  下一刻,三方同时动了。

  执灯人的白灯先亮。

  灯光一照,石台周围浮出一座小小阴祠虚影,香火如锁,直接缠向阴神种。

  剜心使几乎贴地扑出,残破身体炸开三道血影,分不清哪个是真。

  薛成一刀斩下,刀光不像贺青那样利,却沉得很,带着夜巡司镇魂阵的味道。

  后厅瞬间炸开。

  贺青横刀挡住薛成,刀刃相撞,火星溅在墙上,把阴纹都烧亮了几处。

  剜心使从地上弹起,腐烂的手直抓石台。

  陆砚一脚踹翻旁边碎玉,黑棺钉从袖中飞出,钉向它胸口仅剩的一颗心。

  剜心使怪叫一声,硬生生拧身避开,半边肩膀被钉穿,却还在往前爬。

  执灯人的香火锁最麻烦。

  那东西不碰人,只缠命。

  陆砚刚伸手,就感觉自己的名字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心名震动。

  他眼前一花,差点又看见那尊无面阴神。

  鬼帅在百鬼堂里怒喝:“别跟他耗!阴神种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它在认主!”

  陆砚当然知道。

  那枚黑红种子已经开始慢慢偏向他。

  不是飞。

  是“归”。

  像无论他愿不愿意,它都认定这里才是土壤。

  薛成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拦住他!它要入陆砚身!”

  执灯人灯火暴涨。

  剜心使则疯了似的笑:“那就把他一起吃了!”

  陆砚心头火一下就上来了。

  一个两个都拿他当物件。

  阴祠会是这样,夜巡司暗里的老鼠是这样,连一只快烂完的剜心鬼也是这样。

  他盯着那枚阴神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疯的念头。

  既不能融合。

  也不能给别人。

  那就换个地方关着。

  鬼帅像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骤沉:“陆砚,你想干什么?”

  陆砚抬手,掌心对准阴神种。

  “放心,不入心。”

  鬼帅怒道:“你疯了?百鬼堂不是神庙!”

  “现在不是。”

  陆砚咧嘴一笑,嘴角还有血。

  “以后也别想是。”

  百鬼堂轰然开门。

  不是完全打开,只裂开一道缝。

  可那道缝里,阴风立刻卷了出来,带着腐木、香灰、棺土和无数鬼物的低语。

  屋内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红娘子失声道:“你敢吞阴神种?”

  陆砚没理她。

  他用心名死死压住胸口吸力,反手一抓,百鬼堂阴影从脚下铺开,像一张黑色大口,直接咬向半空中的阴神种。

  阴神种猛地一震。

  它想往陆砚胸口钻。

  陆砚咬牙,黑棺钉钉住自己影子,硬是把那股归心之势压偏半寸。

  就这半寸,够了。

  阴影一卷。

  黑红种子被吞进百鬼堂。

  那一瞬,陆砚耳边炸开无数哭声。

  群鬼惊恐咆哮。

  “神种!”

  “别放进来!”

  “堂主要疯!”

  百鬼堂里,阴祠供桌浮现。

  那张破旧供桌已经很久没动过,上面没有神像,只有积灰的香炉和几只冷掉的供碗。

  陆砚把阴神种狠狠掷了过去。

  不是供上去。

  是砸下去。

  黑红种子落入供桌底下,被灰尘、香灰和数道棺钉影子压住。

  鬼帅猛地出手,铁链从堂深处横扫而来,把那片区域封住。

  陆砚厉声道:“镇!”

  百鬼堂一震。

  阴祠供桌下,多了一点黑红光。

  很暗。

  却还活着。

  后厅里,阴神种消失。

  执灯人的白灯猛地暗下去。

  剜心使扑了个空,整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薛成刀势也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陆砚。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陆砚撑着石台,胸口空洞疼得几乎站不住,脸上却笑得很冷。

  “想要?”

  他抬眼扫过三方。

  “进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