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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老狗拦路

  活人祠外,全是火把。

  一支接一支,从前巷排到后墙,远远看去像条红亮的长龙,把这座废祠死死盘住。

  火光照在破墙上,墙影一晃,像一群人头在动。

  夜巡司的人来得不少。

  符师站在外圈,手里捏着镇阴符。武巡压在前面,刀已经出鞘半寸。还有几个文吏缩在后头,捧着封卷和铜印,脸白得跟纸一样,却偏要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沈老狗站在最前面。

  还是那身旧袍。

  还是那张没睡醒的脸。

  可他身后的夜巡人都拔了刀。

  这阵仗,不像接人。

  像抓鬼。

  贺青第一反应就是往陆砚身前挡了半步。

  他手已经按在短刀上,肩膀的伤口因为用力又渗出血,白布颜色慢慢变深。

  陆砚看见了,却没让她退。

  这时候说“我自己来”没意义。

  外面这么多人,一旦撕破脸,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没有急着动手,只盯着沈老狗。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沈老狗手里的旱烟杆。

  那杆子很旧,铜嘴被用得发暗,木杆上有许多细小裂纹。平时陆砚没留意过,这会儿被火光一照,才看见烟杆尾端缠着一圈黑线。

  线很细。

  像头发,又比头发更死。

  陆砚见过类似的东西。

  古道遗迹里,那些借命线就是这种质地。

  只不过沈老狗烟杆上的线更暗,绕得也更紧,像是早就长在了上头。

  陆砚眼神沉了沉。

  沈老狗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旱烟杆往袖子里收了半寸。

  动作不大。

  可落在陆砚眼里,等于承认。

  “别碰那盏灯。”

  沈老狗先开了口。

  不是问罪。

  不是抓人。

  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陆砚看向后堂。

  不灭魂灯还在供桌上跳。

  灰白色火苗一缩一涨,里面的心跳声时轻时重。每响一下,他胸口就跟着疼一下,像有人隔着皮肉敲他的骨头。

  贺青冷声道:“你带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提醒一句?”

  沈老狗没看她,只盯着陆砚。

  “那灯不是你现在能动的。”

  陆砚笑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能动?等你们把它搬走?还是等司主醒了,亲自告诉我别碰?”

  外头夜巡人听到“司主”二字,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看向祠堂正堂。

  那里最高处的牌位上,写着“夜巡司主”。

  这四个字摆在活人祠里,比见鬼还吓人。

  一个年长文吏立刻喝道:“陆砚,住口!司主名位岂容你胡言!”

  陆砚转头看他。

  “我胡言?牌位在这,要不要你自己进来看?”

  那文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真进来。

  贺青冷冷补了一句:“城东干尸案死者的牌位也在。夜巡司若要查,我可以现在带路。”

  这话一出,外头人群里立刻起了骚动。

  城东干尸案不是小事。

  之前司内一直说是血影帮作祟,如今死者名字却供在活人祠,偏偏这里还被夜巡司围住。

  怎么看都不干净。

  沈老狗皱眉,沉声道:“都闭嘴。”

  他平时懒散惯了,这一喝,竟真把人声压了下去。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门槛看他。

  “你早知道活人祠在这?”

  沈老狗没答。

  陆砚继续道:“旧纸铺的路,你知道。城南换岗的空隙,你知道。门口撒米、别碰红纸,你也知道。现在连这盏魂灯不能动,你还是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

  “沈老狗,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老狗眼皮低了些。

  火把的光照不进他眼底。

  过了片刻,他才说:“知道它在这。”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十年前?”

  沈老狗抬眼看他。

  这一下已经够了。

  陆砚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却没有半点轻松。

  贺青也看向沈老狗。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冷。

  “我父亲的事,你也知道?”

  沈老狗嘴角动了一下。

  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知道一点。”

  又是这四个字。

  陆砚听得都想笑。

  “每次都是知道一点。你这一点攒起来,够埋多少人?”

  沈老狗没有还嘴。

  这不像他。

  老头平时嘴毒,别人呛一句,他能回三句。今天却沉得异常,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外头那名文吏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指着陆砚道:“沈巡老,此人私闯禁地,身怀阴祠会请帖,又与活人祠魂灯牵连不清。古道遗迹刚塌,他便夜入此处,分明有勾结阴祠会之嫌!”

  另一人也接话:“不错。贺巡人被他蛊惑,一同违令出司。此事若不当场拿下,明日司内如何交代?”

  “黑棺钉和装神戏牌也该封存!”

  “先押回去,再查魂灯!”

  几句话一出,夜巡人的刀又拔出一截。

  火光落在刀刃上,白得刺眼。

  贺青短刀出鞘。

  他没有废话,只把刀横在身前。

  “谁上前,先过我。”

  一名武巡脸色难看:“贺青,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贺青道:“我知道。”

  “你护的是嫌犯!”

  “我护的是从古道里活着带回证据的人。”

  “他牵扯阴祠会!”

  “周掌事还勾结血影帮。”贺青眼神锋利,“你们问完了吗?”

  那武巡被噎住。

  陆砚看了贺青一眼。

  他脸色很白,手却稳。

  这个人就是这样。

  哪怕心里已经被贺远山的事搅乱,仍然能在该拔刀的时候拔刀。

  陆砚低声道:“你伤没好。”

  贺青没回头。

  “你也没好。”

  “外面人多。”

  “所以少说废话。”

  陆砚笑了下。

  这时候还能骂人,说明他状态不算最坏。

  沈老狗看着两人,脸上那点懒意终于淡了。

  他把旱烟杆重新拿出来,杆尾那圈黑线在火光下轻轻动了一下,像活物。

  陆砚盯着那黑线。

  “那是什么?”

  沈老狗看了一眼烟杆。

  “旧债。”

  “借命线?”

  沈老狗没否认。

  外头有几名夜巡人也看见了,脸色更怪。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沈老狗身上还有这种东西。

  陆砚道:“你的,还是别人的?”

  沈老狗淡淡道:“老人的事,少打听。”

  “巧了,我就喜欢打听老人不肯说的事。”

  沈老狗瞪了他一眼。

  若是平时,这一眼多半带着骂意。

  现在却只剩疲惫。

  他压低声音:“陆砚,我说最后一遍,离那盏灯远点。它连的不只是你。你现在取它,死的未必是你一个。”

  陆砚眼神微动。

  “它连着谁?”

  沈老狗沉默。

  陆砚声音沉下去:“司主?”

  沈老狗仍不说话。

  贺青忽然道:“还是我父亲?”

  这次,沈老狗握着烟杆的手紧了一下。

  很轻。

  但贺青看见了。

  她脸色骤变。

  “和我父亲有关?”

  沈老狗闭了闭眼:“贺青,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贺青往前逼了一步,“等你们把所有卷宗封了?等我父亲连名字都找不到?还是等你再说一句知道一点?”

  沈老狗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口。

  陆砚看着他,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活人祠供的不是一个秘密。

  是一整张网。

  夜巡司司主,贺远山,陆砚的心名,城东干尸案,还有十年前那笔交易,全都被这盏灯牵在一起。

  而沈老狗站在网边,手里缠着借命线。

  他说不全知道。

  陆砚信一半。

  但另一半,足够要命。

  外头文吏又喊:“沈巡老,不能再拖了!魂灯异动,嫌犯拒捕,按司律该先拿下!”

  几个武巡已经迈进门槛。

  贺青刀锋一转。

  气氛瞬间绷紧。

  陆砚没有拔黑棺钉。

  他还在等。

  等那盏灯的下一次变化。

  因为阴祠会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引来,不会只是让他们和夜巡司打一场。

  果然,后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整个祠堂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

  外头火把齐齐晃动。

  正堂里所有活人牌位同时颤了一下,下面那些写着百姓姓名的牌位,有几块竟裂开细缝,渗出黑红色的血。

  文吏吓得后退。

  “怎么回事?”

  没人答。

  第二声又响起。

  咚。

  像一颗心在火里醒来。

  陆砚胸口猛地一疼,心影差点被扯出半寸。他扶住门框,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百鬼堂也炸了。

  群鬼尖叫乱窜,第一进阴祠的门板咯吱作响,第二进鬼院里有什么东西撞着墙,发出沉闷声响。

  鬼帅怒声道:“灯里有东西在叫你的名!”

  陆砚咬紧牙。

  “谁?”

  “不是人。”

  魂灯火苗猛地拔高。

  灰白火光里,那道无脸影子再次浮现。

  它胸口的细线绷直,另一端连向陆砚。与此同时,正堂最上方那块“夜巡司主”的牌位红线一根根断开。

  啪。

  啪。

  啪。

  每断一根,祠堂里的阴气就重一分。

  沈老狗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厉喝:“封门!别让它出声!”

  夜巡司符师立刻甩出黄符。

  可已经晚了。

  魂灯中的无脸影子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嘴。

  可整座祠堂里,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

  像很多人贴在耳边,同时喊出两个字。

  “陆……”

  第一个字出来,陆砚眼前一黑。

  黑棺钉烫得像烧红的铁。

  贺青一把扶住他,短刀险些脱手。

  沈老狗一步踏进后堂,旱烟杆狠狠敲在地上。

  那圈黑线瞬间绷直,竟从烟杆上窜出,钉向魂灯。

  “闭嘴!”

  老头这一声不像骂人。

  像在跟某种规矩拼命。

  魂灯火苗被压下去一截。

  可灯里的心跳声却越来越急。

  咚,咚,咚。

  活人牌位上,城东干尸案那几人的名字开始一笔一笔变黑。

  最上方的“夜巡司主”四个字,竟慢慢渗出血来。

  外头夜巡人全乱了。

  “司主牌位流血了!”

  “别看牌位!”

  “符阵撑不住!”

  文吏还在喊拿人,声音却已经抖得不像样。

  陆砚喘过一口气,盯着沈老狗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沈老狗不是来抓他的。

  至少此刻不是。

  老头带夜巡司来,是为了封住这盏灯。

  或者说,封住灯里要喊出来的那个名字。

  陆砚擦掉嘴角的血,低声问:“它喊完我的名字,会怎样?”

  鬼帅冷冷道:“心名归位。”

  “听着不错。”

  “背名的人会死。灯里的东西也会借你的名,找到你。”

  陆砚看向魂灯。

  灰白火苗里,那无脸影子又开始抬头。

  沈老狗的黑线正在寸寸崩断。

  贺青扶着陆砚,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办?”

  陆砚握紧黑棺钉。

  他看着那盏灯,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既然不能让它喊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先让它换个名字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