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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司内问责

  夜巡司的大门刚开,里面的人就已经等着了。

  不是医巡。

  也不是接应外勤的巡人。

  是一群穿黑青官袍的司内吏员,站在前院石阶下,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贺青背上的柳禾被医巡抬走,赵铁也被推去了阴伤房。孙二本想跟着跑,被两个杂役按住,说要先验身,吓得他一路喊自己没被鬼换魂。

  陆砚没动。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冲他们来的。

  领头的是个瘦高男人,脸很长,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陆砚见过他一次,周掌事身边的人,姓许,司内管文卷和功过册。

  许文吏看见贺青,先拱了拱手。

  “贺巡人,辛苦。”

  语气却没半点辛苦的意思。

  他目光越过贺青,扫到陆砚身上,又看了看那口被抬进来的黑棺,眉头顿时皱紧。

  “你们入古道遗迹,损毁夜巡司封存之地。现在遗迹入口消失,巡队死伤不明,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

  贺青脸上还沾着干血,声音冷得像刀。

  “你要说法?”

  许文吏道:“司内有规矩。”

  “规矩?”

  贺青往前一步。

  他身上伤不轻,可这一动,前院不少人还是下意识退了半步。

  贺青看着许文吏。

  “我们进遗迹,是追查血影帮挖心。阴神井下供着活人心,古道被人私开,夜巡司外勤被引进去送死。你跟我讲规矩?”

  许文吏面不改色。

  “这些只是你一面之词。周掌事尚未回司,司内也没有收到他遇害的文书。贺巡人,你现在指责同僚,最好有证据。”

  陆砚听到“周掌事尚未回司”这几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周掌事死了。

  死在古道局里。

  可消息还没传回来,或者说,有人不想让它传回来。

  贺青没争。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被阴水泡皱的文书,直接扔到许文吏脚下。

  纸张散开,露出上面的血印、暗号和几处熟悉的名字。

  血影帮。

  剜心使。

  私调镇魂器。

  还有周掌事的暗印。

  前院一下静了。

  许文吏脸色终于变了。

  他弯腰想捡,又停了一下,像怕那几页纸烫手。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巡吏忍不住上前,看了两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周掌事的私印……”

  “还有外库调令。”

  “镇魂钉三枚,青灯油七盏,白魂纸两箱……这些东西不是说送去北街镇祟了吗?”

  “怎么会和血影帮扯上?”

  人群里议论声炸开。

  有人不信,有人装不信,有人眼神闪躲。

  陆砚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周掌事这条线在司里扎得不浅。

  他死了,但他的手还在。

  许文吏很快压住神色,抬头道:“文书真伪还要查。贺巡人,事关重大,不能凭几页来路不明的纸就定周掌事罪。”

  贺青道:“他尸骨还在古道里,你可以自己去找。”

  许文吏脸色一沉。

  “遗迹已经崩塌,入口也没了。死无对证,恰好方便你们推脱责任。”

  这话一出,赵铁要是醒着,估计当场能给他一拳。

  孙二被押在旁边,听得脸都红了。

  “你放屁!周掌事就是勾结血影帮!我们差点全死在里头!”

  许文吏冷冷看过去。

  “一个杂役,谁准你插话?”

  孙二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道:“我说的是实话。”

  许文吏不再理他,转头盯住陆砚。

  “还有你,陆砚。”

  陆砚抬眼。

  “嗯?”

  许文吏道:“你只是九等走阴人,入司未久,却屡次牵涉重大阴祸。此次古道遗迹崩塌,有人看见你动用了禁物。”

  他目光落到陆砚怀里。

  “黑棺钉,装神戏牌,都不是你这种身份该带的东西。先交出来,由司内封存。”

  陆砚笑了一下。

  “有人看见?谁看见?”

  许文吏道:“幸存者自会作证。”

  “血影帮的幸存者?”

  许文吏眼神一冷。

  几个巡吏往前逼近。

  其中一人抬手就要去抓陆砚胸前的戏牌。

  手还没碰到,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不重。

  却让那人的手僵在半空。

  沈老狗从后头慢吞吞走来,手里拎着酒葫芦,眼皮耷拉着。

  “谁让你们动他的?”

  许文吏眉头一皱。

  “沈巡老,此事由司内问责……”

  沈老狗打断他。

  “问责可以,抢东西不行。”

  许文吏道:“黑棺钉来历不明,戏牌又牵扯阴神旧俗,放在他身上太危险。”

  沈老狗抬眼看了他一下。

  “危险也比放你们手里强。”

  前院又是一静。

  许文吏脸色难看。

  “沈巡老,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老狗把酒葫芦挂回腰间,语气还是懒散。

  “意思就是,人刚从古道里爬出来,两个还在阴伤房躺着,你们不先救人,反倒堵门夺器。周掌事的事还没查清,你们急什么?”

  许文吏沉声道:“我等只是照规矩办事。”

  沈老狗笑了笑。

  “规矩是给活人用的。人都快死完了,你抱着规矩睡觉去?”

  这话说得难听。

  但没人敢接。

  沈老狗在夜巡司名声不好,资历却老得吓人。平日像条老狗,真露牙的时候,也没人愿意第一个上去试。

  许文吏沉默片刻,终于退了一步。

  “那就先验阴、疗伤。等司主回来,再定此事。”

  沈老狗点头。

  “这才像人话。”

  他挥了挥手。

  “把陆砚带去偏房,先压阴气。贺青去医房看伤,柳禾和赵铁由医巡守着。孙二也查一遍,别让他把阴街上的东西带回来。”

  孙二刚想反驳,被一个医巡拎走。

  贺青没有马上走。

  她看向陆砚。

  陆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轻轻摇头。

  “我没事。”

  贺青沉声道:“有事喊人。”

  沈老狗在旁边啧了一声。

  “在夜巡司里还能吃了他?”

  陆砚看了他一眼。

  没接话。

  贺青也看了沈老狗一眼,转身去了阴伤房。

  前院的人慢慢散开,但目光都还粘在陆砚身上。

  陆砚被两个巡人带去后院偏房。

  路上,他回头看见沈老狗正和一名文吏低声说话。那文吏拿着一册新卷,封面空白,像是刚准备登记古道行动记录。

  沈老狗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按住卷册。

  “这趟先别入总档。”

  文吏愣住。

  “可按规矩,古道行动要即刻封卷上呈。”

  沈老狗声音很低。

  陆砚听不清全部,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司主未归。”

  “阴神井。”

  “旧路。”

  “封存。”

  文吏脸色变了,立刻合上卷册。

  陆砚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沈老狗在护他。

  这是真的。

  可沈老狗也在藏东西。

  而且藏的,不只是周掌事勾结血影帮这种烂账。

  他在封古道行动记录。

  为什么?

  是怕司内有人看见,还是怕更上面的人知道?

  偏房在后院角落,窗纸发黄,门口贴着两张镇阴符。

  说是休养,屋里却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木榻、一张桌和一盏冷油灯。

  门外站了两名夜巡人。

  不是保护。

  是看守。

  陆砚进去后,其中一人还把门从外头扣上了。

  咔哒一声。

  很轻。

  陆砚笑了下。

  “软禁还挺客气。”

  没人接话。

  他坐到木榻上,把黑棺钉、装神戏牌和青铜面具碎片一一取出,放在膝前。

  黑棺钉安静得很。

  戏牌裂纹更多,神脸几乎快剥落。

  青铜碎片上那点青灯灰还没散,摸上去像结了一层霜。

  陆砚盯着碎片看了许久。

  执灯人带走了黑色心核。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的心?

  旧神影的心?

  还是阴祠会一直想补全的某个部件?

  百鬼堂里也不太平。

  阴煞积在堂内,群鬼低声窃语,偶尔传来啃咬木头似的声音。鬼帅没有现身,只在深处压着场子。

  陆砚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

  可一闭眼,就是井里的旧神影。

  空白的脸。

  胸口旋转的阴路。

  还有那句像从骨头里钻出来的话。

  回来。

  补全。

  他猛地睁眼。

  天色已经暗了。

  屋外换过一次人,脚步声少了许多。夜巡司白日里的吵闹沉下去,只剩巡铃偶尔响一声。

  陆砚起身倒水。

  水刚入口,他动作忽然停住。

  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对。

  原本守在外面的两名巡人,呼吸声没了。

  陆砚放下杯子,走到门边。

  门缝下,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一层纸灰。

  灰很细。

  被风吹着,在地上慢慢聚成一串脚印。

  一只。

  两只。

  三只。

  脚印很小,像纸人走过。

  从门外一路延到屋中,停在陆砚脚下。

  陆砚没有动。

  手指已经按住黑棺钉。

  油灯忽然灭了。

  屋里暗下来。

  窗纸外,传来轻轻的笑声。

  不是剜心使。

  也不是执灯人。

  那声音温温柔柔,像庙里劝人上香的女声。

  “陆堂主。”

  “井塌了,路乱了,旧神也醒了一只眼。”

  “你还睡得着吗?”

  陆砚站在黑暗里,声音平静。

  “阴祠会?”

  门外的人笑了笑。

  “会里有人想见你。”

  陆砚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灰脚印。

  每一个脚印里,都带着淡淡的香火味。

  他慢慢握紧黑棺钉。

  “让他排队。”

  窗外静了一下。

  随即,那声音更近了些。

  “他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陆砚眼神一沉。

  对方轻声道:

  “关于那枚黑色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