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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无心庙

  庙门一开,一股很淡的香灰味就飘了出来。

  旧棺木、陈纸钱和冷掉的供香混在一起,闻着不冲,反倒让人心里发沉。

  几个人几乎是跌进去的。

  贺青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把庙门一推。那两扇破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阴街里的点名声硬生生隔断了大半。

  赵铁靠着门板喘气,提刀的手都在抖。

  “它……没追进来?”

  陆砚没接话,先抬眼把庙里扫了一遍。

  这地方不大,比想象中小得多。

  外头看着像座荒庙,里头却收拾得不算乱。砖地发黑,角落积灰不少,几根旧柱子被烟火熏得发黄。屋顶破了几道口子,冷风从上头灌下来,吹得几盏长明灯轻轻晃。

  最怪的是,庙里明明破成这样,香火却没断。

  正中香案上还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烧了一半,火头暗红,烟线直直往上走,像刚有人来过不久。

  孙二声音都轻了。

  “这鬼地方……真有人拜啊?”

  “有人。”

  柳禾盯着那三炷香,脸色难看,“而且来得不久。”

  庙里没有神像。

  神龛倒是有一个,摆在正中,比寻常庙里的还大些,木头发乌,边沿裂开不少口子,像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

  可里头是空的。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连一块泥胎碎片都看不见。

  赵铁看得直皱眉。

  “供个空的?”

  陆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神龛前看了一眼。

  里头确实什么都没摆。

  可越是空,越让人不舒服。

  而神龛底下,摆满了牌位。

  密密麻麻,一层挨一层,从香案底下一直排到两边墙角,少说也有上百块。全是黑木牌,样式旧得很,边缘发毛,上头落着薄灰。

  每块牌位上都写了字。

  有名字,有生辰,有批语。

  而且大多数字眼都差不多。

  失心。

  剜心。

  断名。

  养祟。

  孙二只瞄了一眼,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这些……不会全是死人吧?”

  柳禾摇头。

  “不一定是死人。”

  “更像是……被留下来的人。”

  陆砚蹲下,随手拿起最外头一块牌位。

  上头写着:

  陈福生,心剜于井,名留古道。

  再往旁边一块。

  李七娘,借心续命,身死名未绝。

  还有一块更旧,字都快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出一句:

  无心者,不入轮转。

  陆砚看着这些牌位,心里一点点发凉。

  周掌事说阴祠会在养容器,马九说古道深处有无心庙,供着失心人的牌位。现在真到了地方,反而比听来的更邪。

  这里不像庙。

  像名册。

  像一个专门拿来记那些“心没了,却还没死透”的人的地方。

  贺青已经走了过去。

  他一句话没说,只一块块翻。

  动作很快,呼吸却越来越乱。

  赵铁本来想帮忙,抬手摸了一块,刚看清上头“剜心”两个字,脸就黑了,手也放轻了点。

  柳禾蹲到另一边,仔细看那些牌位排布。

  陆砚没急着找自己的。

  他先抬头看了眼空神龛,又低头去看最靠近神龛底部的几排牌位。那里的木牌更新,灰也更薄,像常有人碰。

  他手指一拨,把前头几块挪开,果然在第三排中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陆砚。

  两个字写得很稳,墨色发沉,跟别的旧牌位不太一样,像近十年内新添上去的。

  他把牌位抽出来。

  底下压着一层细灰,牌位背面还沾了点没干透的香泥。

  翻过来一看,正面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陆砚,神胎未醒。

  陆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

  “神胎未醒。”

  赵铁听见这句,立刻凑过来。

  “写了啥?”

  陆砚把牌位递过去。

  赵铁看完之后,骂人的话卡在嘴边,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帮孙子是真把你当东西养。”

  陆砚把牌位拿回来,手指在“未醒”两个字上擦了一下,没擦掉。

  不是随便写的。

  像用什么阴料浸过,字都吃进木头里了。

  他心里那点猜测,到这儿差不多实了。

  他不是单纯被盯上。

  是从十年前开始,就被放在这座庙的名册里,当成某个“还没成”的东西在养。

  陆砚把牌位攥在手里,正想再往下看看,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牌位掉地上的声音。

  很轻。

  可庙里太静,谁都听见了。

  几人一齐看过去。

  贺青站在最里侧,一只手扶着香案边,另一只手里捏着块牌位,指节白得厉害。他像是想站稳,可肩膀还是很轻地晃了一下。

  陆砚走过去。

  没问,先看牌位。

  上头三个字很清楚。

  贺远山。

  再往下,是八个字。

  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赵铁看清以后,脸色一下变了。

  “这什么意思?”

  没人答得上来。

  贺青也没说话。

  他平时握刀的时候很稳,杀人也稳,连在周掌事面前听到父亲可能还活着的时候,脸上都没露出太明显的裂缝。

  可现在不一样。

  牌位都摆到这儿了。

  字写得明明白白。

  不是“失踪”,不是“去向不明”,也不是“生死未卜”。

  是背誓入阴,永不归阳。

  这八个字像给人盖了棺。

  贺青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背什么誓?”

  “他背了谁的誓?”

  “为什么会在这儿?”

  没人回答他。

  柳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赵铁看着那块牌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贺青平时太硬了,硬得像刀,像铁,像你觉得他永远不会弯。可这会儿她站在庙里的样子,忽然让人发现,他也不过是个找了很多年父亲的人。

  可那种压着不碎的劲儿,比哭还让人难受。

  陆砚看了她一眼,没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这种时候,说“也许人还活着”“别多想”,都太轻了。

  他只伸手,把那块牌位从她发僵的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遍,然后又递回去。

  “拿着。”

  贺青没动。

  陆砚声音不高。

  “牌位在这儿,不代表人就真死透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个字吓不住你吧?”

  贺青抬头看他。

  他眼里的东西乱了一下,像撑了半天,终于找到个能落脚的地方。

  过了几息,他才伸手把牌位接回去。

  “嗯。”

  赵铁也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

  “对,先把人找出来再说。牌位算个屁,老子还见过给活人提前写灵位的。”

  孙二本来不敢插嘴,可见贺青那样子,也小声附和了一句。

  “说不定……说不定是吓唬人的呢。”

  贺青没理他们,只把牌位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却很认真。

  像是把一口快散掉的气,又重新压回胸口。

  柳禾这时忽然开口。

  “别动这些牌位的位置。”

  陆砚回头看她。

  她已经绕着香案走了半圈,手里拿着符纸比划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这些牌位不是乱摆的。”

  柳禾蹲下来,从最外围到神龛底下挨个看过去,“你们看,越靠外的牌位越旧,越往里越新,而且每一排都不是按年月放。”

  “它们是按方位排的。”

  她用符纸在地上点了几处。

  “东南这边多是早死横死,西侧多是借命续命,中间这些……全是剜心活下来的。”

  “所有牌位的朝向都对着神龛。”

  赵铁听得头大。

  “对着神龛怎么了?”

  柳禾抬头,看向那座空空的木龛。

  “命数在往里送。”

  她这句话一出,庙里几人都安静了下。

  柳禾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是单纯供牌位,这是阵。牌位主人的心、名、寿,甚至一部分没断干净的命,全被这座庙借着香火往空神龛里供。”

  “外头那三炷香,不是在祭拜,是在喂东西。”

  孙二咽了口唾沫。

  “喂……喂谁?里头不是空的吗?”

  陆砚盯着那神龛,没说话。

  空,才最麻烦。

  空说明那东西可能没成形,没露面,甚至没坐进去。

  可供奉一直没停。

  也就是说,有人还在等它回来,或者等它醒。

  就在这时,庙后忽然传来赵铁的声音。

  “都过来看!”

  几人一愣。

  赵铁刚刚嫌庙里压得慌,绕去后头看了一眼,这会儿声音明显不对。

  陆砚先走了过去。

  无心庙后头有个小院,院墙塌了半边,地上全是湿泥和杂草。按理说这种地方荒久了,踩上去的脚印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地上还真有。

  而且不止一串。

  脚印很新,泥边都没干,明显是刚留下不久。看尺寸,不像同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

  其中一串鞋底带着断纹,踩得很深,像身上背了重东西。

  赵铁蹲在地上,伸手比了比。

  “不是咱们的。”

  “也不是马九那种一路爬过来的血印。”

  “有人比咱们先到,而且刚走没多久。”

  陆砚顺着脚印往院墙缺口看去,外头是一条更窄的阴路,黑得什么都瞧不清。

  贺青走过来,看了两眼,脸色发沉。

  “血影帮?”

  “八成。”

  陆砚道,“也可能还有别的人。”

  周掌事那边刚完,阴街就开了,无心庙香还是热的,脚印又新成这样,说明不止他们在追这条线。

  血影帮的余孽、阴祠会的人,甚至夜巡司里某个藏着的眼线,都有可能比他们先一步到这儿。

  柳禾也跟了出来,低头看着那些脚印,忽然道:

  “他们进过庙。”

  “而且不是来查,是来……补香的。”

  赵铁一怔。

  “补香?”

  柳禾点头。

  “庙里那三炷香,香灰没塌,长度也差不多,不像自己烧到那样,像是刚换过一轮。”

  “这些人应该是算着时辰来的。”

  “他们怕神龛里的东西断供。”

  这话让几人心里都更沉了几分。

  孙二忍不住回头往庙里看。

  “里头到底供了个啥啊……”

  他这句话刚落,庙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

  咚。

  像是木头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几个人瞬间全停住。

  赵铁第一个拔刀。

  “听见没有?”

  没人说废话,已经都听见了。

  那声音不是门响,也不是风吹灯摆。

  咚。

  又一下。

  这回更清楚了。

  是心跳。

  不快。

  却特别稳。

  一下,一下,正从那座空空的神龛里传出来。

  孙二脸都白了,抱着纸灯连退两步。

  “空的……空的里头怎么会有心跳?”

  赵铁握刀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因为陆砚已经先转身,重新看向神龛。

  庙里长明灯的火苗开始晃。

  那些满地牌位被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木响,像很多人一起低头。

  而陆砚胸口那颗心影,也在这一刻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

  咚。

  咚。

  咚。

  像在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