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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守城的人也要活

  她怀里揣着那些文书,眼神冷得吓人。

  “各取所需?你拿百姓的命去换?”

  周掌事看见她,脸上那点笑收了些。

  “贺青。”

  贺青把一份旧文书摔在地上。

  纸页散开。

  上面“古道遗迹”“血影帮旧坛”“贺远山”几个字清清楚楚。

  “我父亲失踪那年,你也在查古道。”

  周掌事没有说话。

  贺青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参与了那件事?”

  密室里只剩那些腐烂心脏的颤声。

  周掌事垂着眼,像没听见。

  贺青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回答我。”

  周掌事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贺远山走得太深,不是我能拦的。”

  “我问你有没有参与。”

  周掌事仍旧沉默。

  这沉默比承认更刺人。

  贺青眼底的怒意几乎压不住。

  赵铁骂道:“老东西,连句人话都不敢说?”

  周掌事忽然抬头,看向陆砚。

  “你们现在恨我,应该。但十年前,若不是我和几位掌事下令剜心封局,阳域早就完了。”

  陆砚眯起眼。

  “说下去。”

  周掌事指着他胸口。

  “夜巡司发现你时,你不是普通孩子。你体内藏着百鬼堂。”

  百鬼堂三个字一出,柳禾和赵铁都下意识看向陆砚。

  这一路过来,他们见过陆砚借百鬼,见过他镇鬼,见过他在阴戏台上用百鬼合腔压伶鬼。

  强是真的强。

  可邪门也是真的邪门。

  周掌事看见众人的神情,嘴角慢慢翘起。

  “一个孩子,身体里藏着百鬼阴祠。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他声音低下来。

  “意味着他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赵铁脸色一变,想反驳,却没立刻开口。

  柳禾抿紧嘴。

  周掌事继续道:“无阳心镇百鬼,是锁,也是门。那颗心若继续在他体内长,百鬼堂会一步步醒来。到时候,他不是陆砚,他会成为整座阳域的灾祸源头。”

  陆砚安静听着。

  周掌事看向赵铁和柳禾。

  “你们觉得他帮过你们,救过你们,所以他就是自己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百鬼为什么听他的?鬼帅为什么困在他堂里?他凭什么在古道戏台上装神?”

  赵铁喉结动了一下。

  柳禾脸色更白。

  周掌事的声音像一条冷蛇,贴着众人的心缝往里钻。

  “他现在还能跟你们说笑,是因为百鬼堂还没完全醒。等有一天百鬼吞心,阴神种发芽,你们站在他身边,第一个被吃的就是你们。”

  孙二小声道:“陆哥不会……”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卡住了。

  他见过陆砚发狠时的样子。

  那真的不像普通人。

  赵铁看着陆砚,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陆砚……”

  柳禾也低声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陆砚没有急着答。

  他知道周掌事在挑拨。

  可挑拨能成,是因为里面有真东西。

  百鬼堂确实在他体内。

  鬼帅也确实不是善茬。

  甚至周掌事说的“百鬼吞心”,也未必全是假的。

  陆砚能辩解吗?

  能。

  他说自己不会被吞,说自己一定能压住百鬼,说自己不会害人。

  可这种话,听起来太轻。

  连他自己都没法保证将来。

  所以陆砚只是看向周掌事。

  “说完了?”

  周掌事皱眉。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我会成灾,说剜心是为了封局,说你和血影帮交易是为了阳域。”

  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那我问你一句。”

  密室里的烛火晃了晃。

  陆砚指向外面院子。

  “那些城东失踪的百姓,也是灾祸源头?”

  周掌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陆砚继续道:“张裁缝家的孩子体内也有百鬼堂?卖豆腐的陈老三也长了无阳心?满院灯笼里的人,都是会毁掉阳域的怪物?”

  柳禾眼神微动。

  赵铁握刀的手也重新稳了。

  陆砚盯着周掌事。

  “既然你说是为了守住阳域,为什么拿百姓借命?”

  这句话落下,密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掌事不说话了。

  他脸上那张寿字纸,被尸水泡得彻底软塌,慢慢滑下一角。

  露出底下腐烂的额头。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

  然后越笑越大。

  笑声从密室传到正厅,又从正厅滚进院子。满宅纸人哭声停住,剩下的红灯笼齐齐亮起。

  “为什么?”

  周掌事抬起头,眼珠布满血丝。

  “你问我为什么?”

  他指着自己胸口,用力戳了戳。

  那里不是心脏,而是一团揉皱的纸。

  “我守了这座城三十年!”

  “夜里鬼潮冲阵,是谁带人堵门?城西井鬼吃人,是谁下井捞尸?阴路裂开,司里死了八个巡人,是谁把裂缝缝回去?”

  他越说越激动,尸臭混着血气从身上炸开。

  “是我!”

  “你们看到我拿人借命,就说我是恶人。可我不借命,谁让我活?”

  赵铁怒道:“你怕死,就该拿别人填?”

  周掌事猛地看向他,脸上那点人样终于没了。

  “守城的人也要活!”

  这一声吼得整座周宅都震了一下。

  地砖咔嚓裂开。

  正厅里那张寿宴圆桌从中间塌陷,七道菜滚落一地。纸人宾客纷纷倒下,又被地下伸出的红线串住,像提线木偶一样吊了起来。

  柳禾急声道:“退!”

  众人刚往后撤,脚下地面彻底裂开。

  一道巨大的血色阵纹,从密室延伸到正厅,再铺满整个前院。

  原来周宅上上下下,都是一座阵。

  墙是阵壁。

  灯笼是命灯。

  寿宴是引子。

  密室里的腐心是祭料。

  而所有血线最后汇聚的地方,正是大门口。

  那口黑棺。

  棺材立在阵眼中央,棺身上的“陆砚”二字被血光照得猩红。

  里面心跳声骤然加快。

  咚!

  咚!

  咚!

  陆砚胸口一阵剧痛,差点站不稳。

  贺青伸手扶了他一把。

  “还行吗?”

  陆砚咬牙笑了笑。

  “暂时死不了。”

  周掌事站在裂开的地面另一端,半人半纸的身体被血线托起。

  他张开双臂,满脸癫狂。

  “陆砚,你想要心?”

  “可以。”

  “走完这场活人借命。”

  “让我借你的命。”

  大门口,那口黑棺忽然自己裂开一条缝。

  一股熟悉到让陆砚头皮发麻的气息,从棺中渗出。

  像疼。

  像活着。

  也像十年前那场大雨里,被剜走后仍在跳动的东西。

  周掌事的笑声响彻周宅。

  “只要老夫活下来,阳域就还守得住!”

  陆砚慢慢站直。

  他看着那口棺,又看向周掌事。

  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守的不是城。”

  “是你这条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