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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金陵来的客人

  楚鹏书的第二篇长文出现在第二天清晨。

  这一次,刀口落在许长歌的《古墙魂》上。

  文章依旧没有半句脏话。

  从叙事节奏到人物动机,从结构松紧到细节铺排,他逐条拆解,每一处都贴着原文。

  结尾还补了一句,说这是青年作者普遍存在的“经验透支”问题。

  到了晚上,第三篇出来了。

  拆的是丹伊的《黑江的冰面》。

  沈江平在底下转得很勤。

  每转一篇,他都附上一句看似中立的感慨,把楚鹏书的拆解抬成“真正负责任的批评”。

  一唱一和。

  论坛的风向被硬生拗成了技术审视的节奏。

  青蓝小群里,气氛沉了下去。

  丹伊难得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话。

  “他拆我写黑江冰面的那一段,说我把孤独写成了可供观看的姿态。”

  “我看了三遍,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口子。”

  “他用的全是术语,每一刀都落在缝隙上。”

  陈嘉豪在群里炸了。

  “他凭什么这么判?他隔着屏幕一句‘姿态化’,就把人家受过的疼全抹了?”

  群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作品很快也会被放到火上烤。

  有人开始一句句对照楚鹏书的指摘,试图找出反击的口子。

  林阙看着满屏的消息,按住录音键。

  “都别急着对线。”

  他的声音透过语音传进每个人手机。

  “他不是在挑错。他是在给你们立规矩。”

  “他用一套学术框架,把‘灵气’这两个字框死。

  一旦顺着他的逻辑去自证,就等于承认这套尺子有资格量你们。”

  “量到最后,你们写的每一个字,都得先过他那把刀。”

  群里安静了几秒。

  林阙接着说。

  “他拆得越细,你们越要稳。

  把稿子改硬,比回他一万字都管用。

  鲲鹏奖的评审桌上,没有他楚鹏书的座位。”

  陈嘉豪发来一长串攥拳的表情,跟着补了一句:“禁言。”

  林阙放下手机。

  许长歌坐在对面的书桌前,手里那本写满批注的笔记摊开着。他听完那段语音,转过头。

  “你看得很透。”

  “他这套打法,单看每一篇都挑不出毛病。”

  许长歌指尖点着屏幕。

  “可三篇连起来看,目的就藏不住了。”

  “他要让所有人形成一种印象,青蓝的稿子全是经验不足、结构松散的速成品。”

  林阙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他只是递刀的。真正在背后码棋盘的,另有其人。”

  许长歌眼神动了动。

  “楚鹏书是这一届的参赛者,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沈江平把火往我身上引,楚鹏书把尺子往你们稿子上压。”

  林阙说。

  “一高一低,刚好把青蓝夹在中间。”

  许长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把战场从作品挪到规则。”

  “对。”

  林阙靠回椅背。

  “网络上压不住,就往评审流程里钻。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他说得平稳,像早已把这几步棋在心里摆过一遍。

  许长歌看着他这副神色,胸口那股急躁慢慢落了下去。

  他重新低头,在笔记上写下了什么。

  随你们怎么递刀。

  稿子够硬,刀就崩。

  这时,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打开,陈嘉豪走进来。

  “阙爷,刚才走到楼下的时候,陈叔说有个快递得你本人下去签收,别人代签不行。”

  林阙起身。

  陈嘉豪也跟着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这风口浪尖的,谁这时候给你寄东西?”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

  “该不会又是哪个营销号搞事吧。”

  两人下了楼。

  门禁室里,宿管大叔正捧着茶杯。

  看见林阙过来,他放下杯子,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个盒子。

  那盒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深色的硬质包装,边角打着精致的暗纹。

  一看就不是普通快递。

  “这个,得你本人签字。”

  大叔把签收单推过来。

  “金陵寄来的,包得这么精致,我都不敢往架子上随便放。”

  林阙签了名,把盒子接过来。

  入手沉,分量压实。

  陈嘉豪凑过去看寄件信息。

  寄件地址那一栏写着金陵某处。

  落款的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绘的小符号。

  几枚黑白相间的钢琴按键,线条轻快,像落笔时还带着笑。

  陈嘉豪眯起眼。

  “钢琴键?阙爷,你认识搞音乐的?”

  林阙没接话,掂了掂盒子,转身往楼里走。

  陈嘉豪好奇心被吊得老高,紧跟在后面。

  “金陵……金陵?阙爷你老家是江城吧?金陵这边谁给你寄东西?”

  回到303,林阙把盒子放在桌上。

  许长歌从笔记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包装,没说话,目光里多了点兴趣。

  林阙拆开外层包装。

  里面是一只深色的定制木盒,盒盖打磨得很光,扣着一枚小巧的黄铜搭扣。

  他打开搭扣,掀开盖子。

  木盒内衬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

  绒布上静躺着一张黑胶唱片。

  封套已经有些年头,边缘泛着旧黄,正中印着一行外文标识和一幅褪了色的指挥剪影。

  唱片旁边压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是一行清秀的字迹。

  “十八岁生日快乐。这张是我翻了好久才找到的,希望你喜欢。”

  落款依旧是那个钢琴按键的小符号。

  林阙看着那行字,动作停了一下。

  陈嘉豪的注意力全在那张唱片上。

  他凑得很近,盯着封套上的标识看了两秒,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等!这是……这版本……”

  他伸手想碰,又赶紧把手缩回去,像怕弄坏了什么。

  “阙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版黑胶我在收藏圈的论坛里见过!

  全球限量压制的母版,早就停产了,现在有钱都买不着,纯属有价无市的东西!”

  陈嘉豪咽了口唾沫,盯着林阙。

  “这玩意儿在拍卖会上都得抢,谁这么大手笔给你寄过来当生日礼物?”

  “你生日?”

  他后知后觉地抓住重点,眼睛瞪得更圆。

  “今天你生日?你怎么不早说!”

  林阙的指尖还搭在那张卡片上。

  他没急着回答。

  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

  前世的十八岁,那天父母都在厂里加班。

  放学路上,他在巷口那家小蛋糕店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回家一个人坐在桌前,点了一根蜡烛。

  屋里没开大灯,就那一点烛火。

  他对着空气许了个愿,又自己把它吹灭。

  那年的生日,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清。

  自己也忘了当时许的什么愿。

  “阙爷?阙爷!”

  陈嘉豪在旁边喊了两声,把他拉了回来。

  林阙收起那点恍惚,把卡片轻轻放回绒布上。

  “嗯,今天。”

  他应了一句,语气平淡。

  陈嘉豪一拍大腿。

  “这哪行!生日哪能这么糊弄过去!

  晚上我来安排,咱们寝室四个,再叫上唐姐,好搓一顿!”

  他越说越来劲,又把目光黏回那张唱片上,啧两声。

  “不是,阙爷,你这隐藏人脉到底有多深?

  这种东西,连我爸那种老收藏迷都求不来。

  能搞到这版黑胶,还专门为你翻出来的,这朋友家底得多厚啊。”

  许长歌看了眼卡片上的字,语气很轻:

  “能为一张唱片翻这么久,心思很细。”

  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林阙没接。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备注是【在逃贝多芬】。

  林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敲下一行字。

  “收到了。很喜欢。谢谢。”

  没有多余的修饰,几个字干净利落。

  发出去的瞬间,那边几乎是秒回。

  先是一个跳来跳去的小人表情,捧着一个晃悠的蛋糕。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蹦了出来。

  “客气啥,去校门口看。”

  后面又跟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林阙盯着这两行字,眉头先是动了一下。

  校门口。

  陈嘉豪还在旁边八卦个不停,凑过来想看屏幕。

  “谁啊谁啊?这表情包发得这么花,肯定是个女的吧?

  阙爷你藏得够深啊。

  这种顶级人脉,还是个会挑黑胶的,啧——”

  林阙把手机往兜里一收,起身就往门外走。

  “你别走啊!还没说清楚呢!”

  陈嘉豪急了,几步追上去。

  许长歌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张唱片,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他没跟下去,只是重新坐回书桌前,把那行批注往下又补了一句。

  能让他撂下盘面去校门口的人,不简单。

  林阙的步子看着不乱,步频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陈嘉豪在后头紧跟着,嘴一直没停。

  “阙爷你倒是说句话啊。校门口有人等你?是寄黑胶那位吗?这都跑到京城来了?”

  “你这反应不对啊,平时多大的事你都面不改色,怎么这会儿走这么急。”

  林阙没说话。

  楼道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面上。

  他穿过宿舍区,朝校门方向走去。

  风口浪尖这几天,论坛上那些刀光剑影,沈江平的捧杀,楚鹏书一篇接一篇的拆解,此刻都被他暂时搁在了脑后。

  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些东西急不得,也压不垮他。

  稿子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等他们把牌打完。

  倒是这张突如其来的黑胶,和那行清秀的字,让他这几天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

  前世那个一人吹蜡烛的十八岁,和今天这个被人翻遍收藏圈才找出来的礼物,隔着十年的光阴,撞在了一起。

  校门口的林荫道,深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接驳点旁边停着一辆商务车,只有一个人在等。

  林阙的目光扫过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站着的那个身影。

  那人穿着浅色风衣,鸭舌帽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张被镜头偏爱的脸。

  看见林阙,她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

  举起手用力挥了挥,帽檐底下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那个总是印在各大杂志和站在音乐会舞台上的人。

  此刻,就站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