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街上的空气凝住了。
这句话说完，林阙没有再加任何多余的字。
黑衣男子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随即稳住身形。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同伴，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判断：
就一个小年轻，能怎样？
橘衣男子把自拍杆举得更高了。
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人数还在跳动。
“哟，多管闲事的来了？”
橘衣男子歪着头打量林阙，语气里带着一股油腻的轻佻。
他把自拍杆往林阙方向压了两寸，手机摄像头几乎怼到林阙脸上。
“兄弟，你搞清楚状况。”
“我这个号六百多万粉丝，随便剪一条片子，明天就能把木川镇送上热搜。”
“到时候招商、文旅、扶持项目都可能跟着来。你现在拦着，是想让这个镇子烂在山里？”
他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些破墙烂瓦、关门的铺面、积水的路面。
“就这环境，不是我们来拍，再过十年二十年都没人知道这地方。”
橘衣男子把手收回来，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扬起来。
“你应该不是镇上的人吧？一口普通话，这身打扮，城里来的学生？”
他嗤了一声。
“耽误了整个镇子发财的机会，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阙站在原地，连站姿都没变。
他只说了一句。
“六百万粉丝，能替你进派出所？”
橘衣男子的嘴张了一下，嘴角那股嚣张的弧度僵在半路。
他的笑停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连老周头拐杖磕在地上的余声，都像被人按住了。
“进派……你在说什么？”
橘衣男子皱起眉。
林阙没有重复。
他转头看了一眼老周头。
老人站在原地，拐杖攥得骨节发白。
旁边已经围上来七八个镇民。
有杂货铺老板娘，有早上买盐的老汉，
还有从家属楼里探出头又跑下来的几个大爷大娘。
“这后生说得对！推人的时候咋不怕？”
“人家老周瘸了十几年了，你推他你还有理了？”
“滚出去！这是我们镇上的路！”
镇民的怒气被前面那一推彻底点着了。
几个老人拄着拐往前挤，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在回荡。
杂货铺老板娘手里还攥着把量米的竹尺，虎着脸站在最前头。
黑衣男子看见这架势，眼睛亮了。
他退后两步，把微单相机的镜头压低，
对准了那群情绪激动的镇民。快门声连着响了四五下。
“良哥，看到没？”
他压低声音对橘衣男子说，嘴角带着一种兴奋的弧度。
然后他把嗓音抬高，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大家冷静冷静啊。我们就只是拍个纪录片，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一边说着“冷静”，一边把镜头对准了攥竹尺的老板娘。
快门咔嚓响，角度专挑最凶的表情。
“你看看。”
他对着胸前的运动相机叹了口气，声音变得煽情。
“这就是现实。我们想帮他们记录，他们却把我们当敌人。”
他摇了摇头，演出一副委屈又理解的模样。
“大家记住这个地方。木川镇。我们来做好事，宣传偏远山区，结果还被围攻。”
周围几个镇民听见这话，脸色变了。
“胡说八道！”
“谁围攻你了！是你先推人！”
“你少在那里颠倒黑白！”
声浪越来越大。
老周头更是气得发抖，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
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架势是要用拐杖抡过去。
林阙抬手，稳稳按住了老周头的肩膀。
“周叔。”
林阙的声音很轻，只有老周头能听见。
“周叔，他镜头还开着，就等您这一拐杖。”
老周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牙关咬得咯吱响。
但他看了林阙一眼，到底把拐杖收了回来。
林阙松开手，转身面对黑衣男子。
“刚才那一幕，你的运动相机全程在录。”
林阙的语气就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你同伴刚才推搡行动不便的老人，险些造成摔倒。
是否构成治安违法，由派出所认定。
你的运动相机，正好是完整证据。”
黑衣男子的手停在相机上，没有按下快门。
“另外。”
林阙看向橘衣男子手中的自拍杆。
“你刚才把镜头对准了老人的残疾肢体进行特写拍摄，未经本人许可。
你把镜头怼着他的腿拍，还配上嘲弄口吻。
肖像权、人格尊严，哪一条都够你解释半天。”
这些知识，是他前世写法律题材剧本时一点点啃下来的。
那时为了一个庭审桥段，他翻过整整两周案例。
如今用在这里，刚好够用。
镇街上安静了一瞬。
黑衣男子的嗤笑从脸上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但他很快稳住了。
“兄弟，还治安管理，还民法典，唬谁呢？”
他把相机往肩上一挂，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
“这穷乡僻壤的……”
他飞快扫过街口、灯杆和铺面，确认没有摄像头，嘴角才重新翘起来。
“你说我推人，谁能证明？”
他抬起下巴，看林阙的眼神带着一股老油条的笃定。
“就算我把视频发到网上，你猜网友信谁？
六百多万粉丝看过来，只会说这地方的人不友好。”
他笑了一下。
“回去好好读你的书吧。
这种事儿，不是你翻两条法律就能摆平的。”
林阙看了一眼橘衣男子手机屏幕上的账号名，又扫过主页前三条封面。
主页前三条封面一闪而过：
《废矿深处的疯老人》
《空村最后一户为何驱赶外人》
《旧校舍惊现失控原住民》。
他抬眼，声音冷了下去：
“原来是专拍废墟猎奇的号。”
黑衣男子的笑容凝住了。
林阙继续说。
“你们的内容模式很固定。
先找一个偏远的、破败的、没有话语权的地方。
然后用'探险'或者'纪录'的壳子进去，把镜头对准最容易引发猎奇心理的画面。
破房子、残疾人、愤怒的老人。”
“拍完剪辑的时候，掐头去尾。
只留下最刺激的片段，配上煽动性的文案。
让屏幕后面的人觉得：这个地方的人野蛮、落后、不可理喻。”
“然后你们收割流量，接广告，变现。”
“而那些被你们拍过的地方和人，要承受几十万条恶评和地域歧视。”
林阙停了停。
“你们吃的，是别人没有话语权的亏。
你们不是第一个干的，也不是最狠的。
但你们今天，挑错了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