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她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林神医,请坐。"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青鸳没有坐,站在两步开外靠着老槐树。
女人把面前那碗凉茶往旁边推了推,双手搁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旧疤,像是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痕迹。
"我叫柳三娘,临渊城柳家的人,你可能没听说过柳家,因为它早就散了,只剩我一个人。"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找你来,是因为穆家正在搜集你的一切消息,他们问遍了临渊城所有跟药材打交道的人,包括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柳三娘的目光落在那碗凉透的茶上:"因为穆家二十年前害死了我爹,我爹是临渊城最好的药师,穆天鸿想用我爹的丹方,我爹不给,他就让人在药材里动了手脚。"
"那你是想让我帮你报仇?"
"不,我不是让你帮我报仇,我是想让你知道,穆天鸿对你的一切示好都是假的,他送龙骨草、送茯苓膏,都是在试探你的底线,等你放松警惕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林默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他要龙骨。"
柳三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不只是龙骨,他听说你手里有一卷上古丹方,那是他从年轻时就想要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隔着桌面推到林默面前:"这是穆家这些年做的一些事的记录,不算全,但够你用的了。"
林默接过那张纸展开来扫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列出了几件事,哪年哪月穆家以什么手段收购了南方的几家药材铺,哪次药材大会穆家通过什么方式排挤了竞争对手,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穆天鸿名下几处隐蔽的产业地址。
林默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你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
柳三娘站起来:"我爹的仇,我已经不想报了,让穆天鸿活着比让他死了更难受,他越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这就是报应。"
她转身往茶摊外面走,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城南柳家老宅的地窖里,还有一批我爹留下来的药材,你要是用得上,就去拿。"
林默坐在茶摊的长条凳上把那碗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青鸳从树上直起身来:"你信她?"
"信一半,她说的那些穆家做的事,跟我打听到的对得上,但她说她什么都不想要,这话我不信。"
青鸳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临渊城的主街往南走,过了三条巷子,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停下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旧木门,门板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对联,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能隐约辨认出"柳宅"两个字。
他推开那扇旧木门走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口枯井半埋在杂草丛中,正屋的门窗都破了大半,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蛛网。
林默绕过正屋走到后院,后院角落里有一扇半开的铁皮门。
他拉开铁皮门往下看了看,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上落满了灰但脚步印很新,像是有人最近刚来过。
他顺着石阶走下去,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地窖,墙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陶罐,罐口都用蜡封着,还贴着泛黄的标签。
他走到架子前面低头看那些标签,上面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和年份,都是些上了年头的好药。
墙角还有一只比别的陶罐大一圈的粗瓷坛,坛身上没有标签,只在坛口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林默蹲下身揭开那只粗瓷坛的蜡封,里面是一层浅褐色的药粉,他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闻,是一味他没见过、但在那卷上古丹方里提到过的药材。
"找到了。"
他把那只粗瓷坛的盖重新封好,又从架子上挑了几只年份够久的陶罐一起用粗布裹好放进背篓里。
两人出了柳家老宅,沿着来时的路往城门口走。
经过城南那条主街的时候,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从街边的布庄里走出来,差点撞到林默身上。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他连声道着歉,低着头快步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刚才那人撞过来的时候,有一张叠好的纸条从那人袖口滑进了他的口袋。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沈家别院,明晚戌时,有人等你。"
没有署名,纸条的纸比之前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更薄更糙,像是随手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料。
青鸳低声问:"又是谁?"
"不知道,但送纸条的人知道我今天会从这条路走。"
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袖口,两人继续往城门口走,出了临渊城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
青鸳在一棵枯树底下坐了下来:"去还是不去?"
"去,有人递了三次信,前两次是探路,这一次是定时间,我要是不去,那个人还会再递第四次。"
"那沈家那边呢?"
"沈家的药材交流会还有好几天,先去别院看看是谁在等。"
第二天傍晚,林默和青鸳在临渊城西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沈家别院的位置,院子不大,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梅花。
林默叩了叩门环,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他打量了林默一眼,侧过身把门开大了些。
"林神医,请进,客人等您有一会儿了。"
他引着林默穿过一条不长的廊道,走到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门口,推开房门侧身让到一旁。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前放着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张脸让林默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