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走到那个凹陷了十公分的车辙印前。
低头。
看了一眼。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渊般的黑眸,死死地盯住陈建国。
没有任何预兆。
“啪!”
一记极其响亮、极其暴力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陈建国的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
直接把身高一米九、犹如铁塔般的陈建国,抽得一个踉跄,嘴角瞬间溢出鲜血。
全场死寂。
五十辆卡车的司机,全部屏住了呼吸。
“压坏了路,出钱修?”
赵军的声音,冷得连周围的空气都要结冰。
“陈建国,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赵军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陈建国的迷彩服衣领,将他硬生生扯到自己面前。
“工业逻辑是什么!”
“是绝对的物理法则!是绝对的安全冗余!”
“路基沉降十公分,意味着下方的地质承载力已经被彻底击穿!”
“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
赵军指着那辆载满十几吨重水泥预制板的卡车,眼底杀机毕露。
“只要再往前开一公里!”
“地下的天然气管道一旦被压爆。”
“只要一丁点火星!”
“这半个城区的老百姓,全特么得在睡梦中被炸上天!”
轰!
陈建国的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冷汗像瀑布一样狂涌而出。
他刚才只顾着赶工期,完全忽视了这种重型载具对老旧市政设施毁灭性的物理破坏力。
“军哥……我……我错了……”陈建国低下了头,声音发颤。
赵军一把将陈建国推开。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卡车队。
“工业化造城,不是靠着一腔蛮血去送死。”
“是一分一毫都不能差的精密计算。”
赵军从兜里掏出对讲机,按下全频段广播。
“所有人听令!”
“车队原地熄火!”
“禁止任何一辆车再往前开一寸!”
命令下达,极其果断。
哪怕这会耽误工期,哪怕这会增加巨大的成本。
但在绝对的重工业纪律面前,赵军绝不会容忍任何一次抱有侥幸心理的盲目狂飙!
“林强。”赵军转头。
“在!”
“调科学中心的重型平板拖车过来。”
赵军目光冷硬,大脑在瞬间完成了极其复杂的物流重新验算。
“把每辆车上的六块板子,卸掉三块!”
“分流运输!”
“所有的运输路线,立刻绕开老城区!”
“沿着特区外环的国道,虽然多绕三十公里,但地基承载力足够!”
“是!”林强立刻转身去安排。
赵军转过头,看着捂着脸的陈建国。
“回去给老子写一万字的检讨。”
“记住了。”
赵军的眼神透着暴君般的威压。
“南方实业的效率,是靠技术降维打出来的。”
“不是靠拿人命和规矩去填出来的。”
“再有下一次。”
“你特么就给老子滚回南疆去喂猪。”
赵军丢下这句话,转身拉开吉普车车门,坐了进去。
“砰!”车门重重关上。
黑色的北京吉普在夜色中掉头,毫不留情地驶离了现场。
冷风吹过特区空旷的街道。
陈建国站在原地,脸颊上高高肿起五道紫红色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但他连揉都不敢揉一下。
冷汗已经把他的迷彩服彻底浸透了,风一吹,透心凉。
“妈的……”
陈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旁边重卡的轮胎上。
“都特么愣着干什么!”
陈建国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鞭子抽醒的黑熊,冲着周围的工程兵疯狂嘶吼。
“没听见军哥的命令吗!”
“卸板子!每车留三块!剩下的原地等待平板拖车!”
“头车启动!给老子绕外环国道!”
“谁要是再敢压坏特区一寸柏油路,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
“轰!轰!轰!”
五十辆重型卡车再次爆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半的载重被迅速卸下,车队的重量骤减。
庞大的车队犹如一条黑色的钢铁巨蟒,在夜幕中调转车头,舍弃了原本最近的市中心直线距离。
一头扎进了特区外围、路基更为坚实厚重的国道绕城线上。
……
凌晨五点。
特区,罗湖区。
一号烂尾楼地块。
这里原本是李万山名下宏发集团的一个重点项目。
停工了足足半年。
原本的工地上,杂草丛生,到处都是发臭的泥水坑、生锈的脚手架和散乱的破木板。
但现在。
这里已经被第三大队的工程兵彻底推平。
五台重型推土机轰鸣了一整夜,将所有的建筑垃圾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全部清理干净。
地面被重新夯实,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碎石垫层。
整个工地,变得极其开阔、平整。
两台高达六十米的重型塔吊,犹如两尊沉默的钢铁巨人,矗立在工地的中央。
塔吊的探照灯将下方照得惨白。
五百名光着膀子的工程兵,头戴黄色安全帽,腰间挂着沉重的工具包,站在寒风中列队。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
“滴!”
一声极其悠长、穿透力极强的气喇叭声,从远处的街角传来。
所有人猛地抬起头。
“轰隆隆!”
大地的震颤感顺着脚底板传了上来。
第一辆减载后的重型平板卡车,亮着刺目的大灯,犹如一头冲破黑暗的巨兽,驶入了工地大门。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整整二十五辆重卡,排成两列,稳稳地停在了塔吊的作业半径内。
陈建国从头车的副驾驶上跳下来。
脸上的巴掌印依然清晰,但他的眼神却狂热到了极点。
“第一中队!接管现场!”
陈建国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铁皮大喇叭。
“把你们以前在泥瓦班子学的那些和稀泥、砌砖头的破规矩,全给老子忘干净!”
“今天!”
“老子教你们怎么用工业流水线造房子!”
陈建国大步走到第一辆重卡旁边。
“卸车带!”
“咔哒!咔哒!”
几名负责押车的工程兵迅速解开固定在车厢上的粗大防滑钢索。
探照灯打过去。
车厢上,三块长六米、高三米、厚度达到惊人的三十公分的巨型水泥预制墙板,静静地躺在那里。
表面平滑如镜。
没有一点蜂窝麻面。
墙板的边缘,预留着极其精准的金属咬合卡槽,以及一排排粗壮的高强度螺纹钢接头。
甚至连窗户的预留洞口,都做得横平竖直,犹如用刀切出来的一般。
“这……这就是科学中心弄出来的板子?”
一个老泥瓦匠出身的班长咽了口唾沫,伸手在那光滑的墙面上摸了一把。
“我的乖乖,这得有十几吨重吧!这怎么往上砌?”
“砌你妈的头!”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那个班长的安全帽上。
“这是搭积木!用吊车吊!”
陈建国抬头,冲着六十米高空中的塔吊操作室挥舞着手臂。
“一号塔吊!落钩!”
“呜!”
塔吊巨大的长臂缓缓转动,钢丝绳卷扬机发出沉闷的嘶吼。
一个重达几百斤的特制吊钩,稳稳地降落在了重卡的上方。
“挂索!”
四名经验最丰富的起重工,敏捷地跳上车厢。
他们将四根粗大的尼龙吊带,精准地穿过墙板顶部预留的四个吊环里。
“咔哒!”锁扣扣死!
“挂索完毕!可以起吊!”
起重工吹响了嘴里的铜哨,用力挥动红色信号旗。
“起!”陈建国大吼。
塔吊操作员猛地拉下操纵杆。
“嘎!”
粗大的钢丝绳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轰!”
重达十五吨的巨型承重墙板,缓缓脱离了卡车车厢。
庞大的阴影,瞬间遮蔽了下方的灯光。
它在半空中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即被塔吊强悍的动力稳稳地提向半空。
底下的五百名工程兵,全都仰着头,看着这块悬在头顶的庞然大物,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震撼了。
这种用机械力量直接搬运一整面墙的视觉冲击力,彻底颠覆了这群底层工人的认知!
“二中队!基准线就位!”
陈建国没时间让他们发呆,大喇叭再次响起。
下方,早已经打好地基和承重地梁的作业面上。
十几个手里拿着红外线水平仪和对讲机的技术员,迅速就位。
他们是科学中心派出来的精度控制小组。
“偏左两公分!再往后退半米!”
技术员盯着水平仪上的红线,对着对讲机不断发出修正指令。
十五吨的巨型墙板,在塔吊的控制下,犹如一根极其听话的绣花针,在空中缓缓平移。
“降!”
墙板开始匀速下降。
距离地面还有一米。
“接板!”
陈建国一声怒喝。
下方,八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壮汉,戴着厚重的帆布手套,直接迎了上去!
他们双手死死地按在墙板的两侧,用肌肉的力量,做着最后毫米级的微调!
“砰!”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两块巨石相撞的闷响。
十五吨的墙板,稳稳地落在了地梁上!
墙板底部的预留孔洞。
极其精准地、严丝合缝地套在了地梁上预埋的钢筋接头上!
“咔!”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科学中心用钛合金模具开出来的孔距,没有哪怕一毫米的误差!
简直就像两块放大的乐高积木,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漂亮!”
技术员看着完全重合的基准线,激动地大喊。
“上螺栓!锁死!”陈建国咆哮。
“嗡!”
十几名工程兵提着沉重的气动扳手,拖着长长的气管,犹如饿狼扑食般冲了上去。
他们将大号的螺母套在钢筋接头上。
“哒哒哒哒哒!”
气动扳手爆发出刺耳的轰鸣。
短短三十秒!
整整二十个高强度螺栓,被气动扳手死死地锁紧到了规定扭矩!
十五吨的墙板,犹如一根钉子一样,死死地扎在了地基上!
不需要木工支模板。
不需要钢筋工现场绑扎。
不需要泥瓦工一桶一桶地往上倒水泥。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
一面长六米、高三米、厚度三十公分的主承重墙,就已经完完整整、极其坚固地屹立在了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