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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他在看

  苏晚把烟头的事通报给吴维钧,走的是上尉那条线。纸条递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回复就塞进了杂物间的门缝。

  道林纸。蓝墨水。字不多。

  “医院周边五百米暗哨网无日军渗透痕迹。该观察点判定为单人侦察,停留时间低于三十分钟,符合狙击手目标预习模式。建议立即转移。”

  苏晚把纸条念给谢长峥听的时候,谢长峥坐在床沿上,腿垂在床外面,拐杖横在膝盖上。他听完了,没接话,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蹭到窗边。

  窗帘掀开一指宽的缝。

  他站了至少四十秒。苏晚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慢了。不是放松,是在数东西。

  “你从窗户能看到什么?”

  “围墙。花坛。花坛后面的那条窄巷子。巷子尾巴连着一条土路,往西南。”谢长峥的手指在窗框上点了一下,“你今天下午从游泳池试射回来,走的就是那条路。”

  苏晚的后背绷了一下。

  谢长峥把窗帘放下来,转身。

  “他那个观察位的视角,我刚才拿铅笔比了一下。围墙到杂物间那扇小窗的连线,再延伸到三楼——穿过我这间病房的窗户。”

  苏晚的手指在裤兜里摸到了松枝划线笔。

  “你的意思是——”

  “他知道你住杂物间。他也看到了你从西南边的路上扛着帆布包回来。”谢长峥拄着拐杖走回床边,坐下的时候腰腹那一圈纱布绷了一下,他没吭声。

  “他不是在找你。”

  苏晚等着后半句。

  “他已经找到了。他在等。”

  杂物间的松脂灯还亮着。窗户没关严。从围墙外面那个位置看,灯光、窗户、进出的人影——全在视野里。

  苏晚站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站位。

  她每天进出杂物间,从走廊到窗台,从窗台到木箱,所有的动线都在那扇小窗的覆盖范围内。

  渡边不需要瞄准镜。肉眼就够。

  三百米以内的目标预习,对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狙击手来说,半小时足够把目标的作息、走动习惯、暴露窗口期全部记下来。

  苏晚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她自己在台儿庄干过一模一样的事。

  “搬。”苏晚把松枝划线笔从裤兜里拿出来,在手心转了一圈。“杂物间不动。灯照点,东西照摆。我搬到地下。”

  谢长峥的拇指在拐杖把手上按了一下。“哪里?”

  “一楼最靠里有个废弃药房。我来的第一天就看过。没窗户,出入口在建筑内部走廊,从外面看不到人进出。”

  谢长峥想了两秒。“门朝哪?”

  “朝北。背对围墙。”

  谢长峥的手松了。

  苏晚把帆布包从杂物间搬到地下室废弃药房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马奎在走廊尽头蹲着,替她望风。

  药房不大,比杂物间还挤了半圈。四面白墙,一个铁皮药柜锈得关不上门。地上铺着一层旧报纸,踩上去沙沙响。没窗户。一盏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上,拉绳开关。

  苏晚没开灯。

  她把帆布包搁在墙角,毛瑟步枪裹着油纸贴着墙根放好。弹药袋和精选弹的纱布包码在枪托旁边。铁盒压在最底下。

  搬完东西,苏晚站在药房门口往回看了一圈。从走廊这头到药房门口,中间拐了两个弯。就算有人从医院正门进来,要走到这个位置至少经过三道视线转角。

  够了。

  杂物间那边,苏晚留了松脂灯点着,把那卷旧棉絮堆成睡觉的样子,窗台上的两只搪瓷杯没动。从窗外看进去——有灯光,有人形,像是有人在里头睡觉。

  马奎蹲在走廊拐角,嚼着甘蔗皮看她忙活完。

  “够了?”

  苏晚从马奎身边走过去。“围墙外面你布了没有?”

  “老子上辈子又不是卖菜的。”马奎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六个弟兄,五个方向。西南、正西、西北、正北、东北。每个点放两个罐头盒子,里头塞碎石头,拿铁丝串起来挂在齐小腿高的位置。有人趟过去,盒子一磕就响。”

  “有效距离?”

  “白天大概二十米。晚上安静的时候拉到三十米。试过了,李铁柱从正西方向走进来,走到十七米的时候第一个盒子翻了,声音传到哨位那边刚好能听清。”

  苏晚停下脚步。

  “怎么试的?”

  “让李铁柱走了三趟。”马奎把甘蔗皮吐在地上,“第一趟他自己走,正常步速,十七米触发。第二趟让他压着步子慢慢挪,压到十四米才碰。第三趟叫他蹲着走——你猜怎么着?”

  “多少?”

  “十二米。”马奎龇了下牙,“十二米以内才碰到,但那个时候盒子响的声音特别小,得竖着耳朵才听得见。”

  “十二米够吗?”

  “鬼子如果穿皮靴,十五米以外就会踢到。”马奎伸了个懒腰,肩膀的关节咔咔响,“你放心。罐头盒这玩意儿不起眼,但管用。比你们那些高级货实在。”

  苏晚没评价。她转身走进废弃药房,在黑暗里靠墙坐下来。

  药房里的空气比走廊沉闷,带着过期碘酒和旧橡胶管子的味道。苏晚把帆布包拖到身边,从里面摸出毛瑟步枪。

  新枪管装上去之后,整把枪的配重变了。枪口那头重了大概半两——新钢比旧钢密度高一点点。端起来的时候重心往前偏了一截。

  苏晚在黑暗里把枪抵在肩膀上,举了三次。每次三十秒。手臂放下来的时候酸胀感从三角肌蔓延到前臂。

  右肩那个贯穿伤疤在枪托底板压上去的时候隐隐发疼。不影响。但她知道,如果连续据枪超过两分钟,那个位置的肌肉会开始痉挛。

  她收了枪,往弹药袋里摸。数了一遍。标准弹二十一发。精选弹用纱布包着,二十五发。

  四十六发。

  然后她开始想渡边的事。

  围墙外面的烟头。明码通讯里反复出现的“S氏”。大别山一路走来的刻字、战书、折断的芦苇。

  三个动作串在一起看,方向很清楚。

  渡边不是来偷袭的。

  他是来报到的。

  从台儿庄到万家岭到徐州,每次动手之前,他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来了”。刻字弹壳、碗口大的血色圆规、焦黑木柱上的“再见,猎手”——全是同一套路数。

  下战书。

  苏晚把枪横放在膝盖上,从帆布包底层摸出铁盒。搭扣打开,手指在黑暗里一件件摸过去——弹头的弧面、弹壳的棱、照片边缘卷起来的毛角、金属标片的锐边。

  摸到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烟头时,她停了一下。

  报纸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烟头搁在里面,硬邦邦的。

  渡边趴在草丛里的时候,点了这根烟。抽了,掐灭了,放在原地没带走。

  没带走。

  他不是忘了。

  是留给她看的。

  苏晚把铁盒合上,搭扣扣好。她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平放在身侧的旧报纸上,然后从帆布包里拎出蔡司瞄准镜。

  镜盖翻开。

  药房没有灯,她用不了镜子。但她把目镜凑到右眼前,练了一组据枪——从膝盖上端起来,抵肩,瞄准对面墙上一个自己想象出来的点。

  食指贴着枪身侧面固定,中指搭上扳机护圈。

  扣。

  空击。

  “咔嗒”。

  收枪。再端。再抵。再瞄。再扣。

  二十次。

  她数得很准。第八次的时候,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不到四度。持续大概两秒。

  苏晚把枪放下来,盯着自己的食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感觉得到——指尖那股不听话的劲儿正在慢慢退。

  两秒。

  她在大别山的时候是每天一到两次。

  今天已经第三次了。

  苏晚把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等那股子劲儿完全过去,她松开手,活动了两下指关节。

  继续空击。第九次。第十次。

  一直练到第二十次。

  手指没再抖。

  她收了枪,把蔡司镜盖扣上,裹进油纸里。整个人往墙上靠过去,后脑勺碰到发凉的石灰墙面。

  门外走廊很安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走廊深处传来拐杖的声音。

  一下。

  两下。

  在药房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一条手指宽的缝。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从缝里递进来。

  苏晚伸手接了。纸片搁在掌心,被体温焐了一层。

  谢长峥的手指在门缝的边缘停了一下。骨节很分明——指腹上有新结的痂。

  手缩回去了。

  拐杖声往回走。一下。两下。

  苏晚摸到帆布包上挂着的那截新铅笔头,在膝盖上试了一下——有芯。从药房角落的旧报纸堆里扯了一小块,包在铅笔外面当垫子,凑到鼻子底下借着铅芯的反光看那张纸条。

  手绘的。

  围墙外面,渡边那个观察位被标了红叉。红叉周围画了三条虚线,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东北、正东、东南。

  三条替代观察路线。

  每条线旁边标着估算的距离和视角——哪些位置能看到医院主楼,哪些只能看到围墙。

  从三楼窗户用肉眼推演的。

  纸条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头写的,笔画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压在格子里。

  “别在杂物间点灯。真的。”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进左胸口袋。手指碰到里面那堆东西——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旧线头。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多了一张替代路线图。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隔着门框朝走廊的方向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传过两个墙角。

  “你不睡觉?”

  走廊深处,拐杖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

  谢长峥的声音从墙角后面传过来,哑得像砂石磨铁片。

  “等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晚靠在门框上。

  “那份笔记本摘要——你母亲的理论。你到底想怎么用?”

  苏晚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十秒。

  走廊里只有白炽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

  苏晚开口了。

  “用母亲的理论打造的子弹,击碎用母亲的理论打造的镜片。”

  她停了一下。

  “这是唯一配得上她的还债方式。”

  走廊那头沉默了。

  拐杖在水磨石地面上磕了一声。闷的。

  “那就别让渡边先动手。”

  谢长峥的嗓子像被人拿钝刀子刮过一遍。

  “你比他先准备好——就赢了。”

  拐杖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两下。间隔比来的时候慢了。第三下拐了弯。第四下变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

  苏晚关上门。

  药房的黑暗重新合拢过来。

  她在墙角坐下去,右手伸进裤兜,习惯性地找那块碎镜片。指头碰到空荡荡的布底,碰到暗兜的缝合线,碰到弹头和纸条的边缘。

  碎镜片不在。

  掌心那道旧疤——半年前被碎镜片棱角反复割出来的那条细纹——在黑暗里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种已经长进肉里的记忆,隔着一层愈合的皮在底下蹦。

  苏晚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帆布包旁边,裹在油纸里的毛瑟步枪安安静静地躺着。新枪管的钢壁泛着一点金属的凉意。

  旁边是二十五发精选弹和二十一发标准弹。

  四十六发。

  她闭上了眼。

  门外走廊恢复了整夜的沉默。但楼上某个地方——大概是三楼二十七号——一个歪歪扭扭缝出来的暗兜里,一块“武运长久”的碎镜片正被一只瘦了一圈的手攥着,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每天都在翻新的薄痂。

  苏晚摸了摸左胸口袋外面那堆信物的轮廓。

  掌心的旧疤慢慢不跳了。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五十二次。五十一。五十。

  四十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药房外面传来的。

  不是拐杖。不是脚步。不是罐头盒子碰撞的预警。

  是一只鸽子。

  翅膀拍打铁皮的声音。在医院主楼某个窗台外面。一下。两下。扑棱棱——然后停了。

  苏晚的右手已经握上了驳壳枪。

  走廊外面,李铁柱的脚步声急急地跑过来,在药房门口刹住了。

  “苏——苏长官。”李铁柱嗓子里带着喘,“窗台上落了一只鸽子。腿上绑着东西。”

  苏晚从地上弹起来,拉开门。

  “什么颜色的鸽子?”

  “灰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

  苏晚的手指在驳壳枪握把上死死扣了一下。

  灰色。白颈圈。

  这不是周德厚联络网的信鸽。也不是吴维钧的渠道——“镜影”从来不用鸽子。

  “绑的什么?”

  “一截竹管。堵着蜡。”

  苏晚抬脚就往楼梯口冲。跑了两步停住,回头。

  “动了没有?”

  “没碰。马排长让我先来喊你。”

  苏晚往一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跑过去。拐了两个弯,在窗台前面站定。

  马奎蹲在窗台旁边,驳壳枪已经拔出来了,枪口朝着窗户外面。

  窗台外沿上,一只灰色的鸽子歪着脑袋,单脚站着。右腿上绑着一截手指长的青竹管,管口用黄蜡封死。

  苏晚伸手把竹管解下来。鸽子扑棱两下飞了。

  竹管很轻。她用刺刀尖挑开黄蜡,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纸条。

  苏晚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不是中文。不是日文。是一组数字和字母混排的编码。

  苏晚的手指僵了。

  那组编码——排列规则、数字序列、字母缩写——和她穿越前2024年在国家射击中心填写的弹药批次登记表的格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