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猛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在修复室门口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
“送到了，铺子里的师傅接了东西，让等回音。”
白诺坐在桌后点了一下头。
“去吃饭，今晚不用守夜。”
马猛走后修复室只剩油灯和影子。
赵根生的呼吸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比白天平稳了许多，杨小六在过道尽头的杂物间打地铺，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声。
白诺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等。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凌晨一点刚过，修复室靠墙那排柜子后面传来极轻的叩击，三短两长。
白诺起身走过去蹲下，抽开柜子底层的活动板，洞口里先伸出一只手，手背上三道旧疤。
卫霖弯腰从暗道钻出来，长衫下摆沾着泥，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鞋底湿漉漉的。
他直起腰扫了一圈门窗，确认全部关死，拉过凳子在桌对面坐下。
“名片上的人叫什么？”
白诺报了名字和电话号码。
卫霖听完，手指无声地在桌沿点了两下。
“戴老板身边的老人，反谍出身，一条线索能啃半个月。”
“他已经找过杨小六了。”
白诺把杨小六转述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卫霖听完没接话，从内兜摸出烟盒，手指碰到盒盖又放了回去。
修复室不能有烟味。
“他问的是你跟军方有没有关系。”
“对。”
“他们在搜罗我们几个人的身边人，不确定终点在谁身上，从外围开始试探。”
卫霖两条胳膊搁上桌面，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我今晚来，是跟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白诺看着他。
“你经手传出来的东西，长江部署图，第三师团坐标，川沙口登陆预警，全走的军统通讯渠道，台账上白纸黑字，每一条查得到是我发的。”
他说得不快，像是怕漏掉哪个字。
“督察组顺着台账找到我，第一个问题就是来源。”
白诺低声接了一句。
“这种等级的情报，你编不出合理来源。”
“不对。”
卫霖从内兜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信封搁到桌上，手掌压着没松。
“我已经编好了。”
白诺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从今晚起，上海站档案里，我经手的每一份情报全部改成多源交叉验证。”
“什么意思？”
“没有哪份情报来自单一渠道。”
卫霖用指尖点了点信封。
“长江部署图，重新归档的来源是三条线拼出来的，青帮提供框架，英租界补充舰队番号，法租界确认时间节点，最后由我综合研判合成。”
白诺没有打断。
“第三师团坐标，换了另一套说法，来源标注为收买的日方通讯兵加截获电文。”
“川沙口登陆预警，归到渔民线报加法租界移交的溺亡者随身物。”
他把信封推过来。
“每一条情报对应的新渠道编号和交叉逻辑全在里面，细节上自洽。”
白诺打开信封抽出几张纸，密密麻麻全是卫霖的笔迹，每条情报后面跟着三到四个渠道编号，来源之间的衔接关系标得清清楚楚。
“你应该不会介意吧，我要抢你的功劳了。”
卫霖笑着往椅背上靠了靠，白诺把纸放回信封。
“改档痕迹呢？”
“档案室进出记录一并改了，登记表上显示归档日期是情报入站当天，不是事后补的。”
“纸张新旧？”
“旧纸，墨水也换成了对应批次，同一瓶墨水写出来色泽一致，全核过了。”
白诺把信封合上，手掌覆着没动。
“上海站的档案权限都在你手上。”
“密码本也在。”
“所以改起来不费事。”
卫霖笑着点头。
白诺看着他的脸，烛光照着那张线条分明的面孔，上面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悲壮。
“但，如果你改档案的事被查出来……”
“没事的。”
卫霖的声音不高不低。
修复室安静了几秒，外面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汽笛的尾音。
白诺皱眉看向他：“你……”
卫霖伸手把信封又往她那边推了推，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你活着能做的事比我多。”
“这些说辞你全部记住，万一他们绕过我直接找你，你的每一句话要跟档案对得上。”
白诺没有收信封，她把手从上面拿开，看着卫霖。
“改档能挡多久？”
“第一轮排查没问题。”
卫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了一道。
“但第二轮会做交叉验证，找我标注的来源渠道逐一核实。”
“青帮那边能安排人配合说辞，英租界的线也能打招呼。”
他停了一下。
“法租界那条环比较麻烦。”
“哪个环？”
“巡捕房送遗体的时间记录要跟我档案里标注的批次对上，你这边有没有签收单存根？”
“柜子第二层。”
白诺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一沓单据递过去。
卫霖快速翻了一遍，抽出三张。
“这三张的时间跟改过的档能吻合，我带走拍底，明天还你。”
白诺点了一下头。
卫霖把单据折好揣进内兜，又掏出一张小纸条。
“督察组目前约谈过的人，我从戴老板那边弄到的名单。”
白诺接过来展开，十一个名字排成一列。
陈柏舟在第七位，方参谋在第九位。
“陈柏舟说了什么？”
“只交代了配合行动的部分，没提情报来源，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认识一个代号叫医生的人，也就是你。”
卫霖的语速慢了下来。
“现在督察组知道医生是你，知道你能获取很多情报，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源头，这让他们对待你会很谨慎。”
“他们在没办法确认你是泄密者之前，应该不会来找你麻烦。”
白诺把纸条记住还给他。
“蒋德明不在名单上。”
“调了编制，督察组暂时查的是上海站这条线，他那边会晚一步。”
卫霖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走到柜子旁蹲下准备从暗道返回。
白诺叫住他。
“卫霖。”
他回头。
“你做了这么多前面的事，改档，编渠道，安排人配合。”
白诺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这些是盾，后面的路呢？”
卫霖的手停在暗道口边缘。
“你不可能只准备了盾。”
走廊尽头传来赵根生翻身的声响，床板轻轻叫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卫霖没有钻进暗道，他把手收回来，慢慢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