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十天

  马猛是从后院绕进来的,手上还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就往修复台上一搁。

  “白姐,我娘做的酱猪蹄,让我给您带过来。”

  白诺正在整理台面,没抬头。

  “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乱得很。”

  马猛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条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

  “北边的炮声昨晚上一宿没停,我住的那片弄堂,昨天一天搬走了六家,拖家带口往南边走的,车都租不到了,价钱翻了三倍都有人抢。”

  白诺把台面上最后一把镊子归位,转过身来。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闸北。”

  马猛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点发沉。“我妈不肯走,说住了三十年,哪儿也不去,我妹子跟着她。”

  白诺看了他一会儿,出声劝道。

  “去把她们接过来吧。”

  马猛无奈道:

  “租界这边的房子贵,我算了算,买是买不起的……”

  “谁让你买了。”白诺一脸严肃打断他。

  “租!在殡仪馆附近租一间,小点没关系,能住人就行,先把人接过来再说别的。”

  马猛搓了搓手。

  “租界这边的房东现在狮子大开口,一间亭子间开价都要……”

  “马猛!”

  白诺叫他的名字,他立刻闭了嘴,看着她。

  “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

  白诺沉默片刻,把声音放平:

  “闸北现在能撑几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撑不长。你现在去租房子,和你晚两个礼拜去租房子价钱差多少你自己掂量。

  但你妈和你妹妹还有没有命等那两个礼拜,我给不了你准话。”

  马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盯着白诺。

  “您的意思是,这仗打得会很烈?”

  “你跟在我这里这么久,有的东西你应该也看见了,你考虑一下我的话。”

  白诺回过身去,重新对着台面开始整理工具。

  马猛沉吟片刻,他想起之前白诺的种种。

  “行,我今天就去。”

  马猛站起来,拎起他的油纸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白姐,你吃猪蹄吗?”

  “放着吧。”

  他把油纸包重新搁回台上,看了她一眼,出去了。

  白诺把最后一把剪刀放进消毒盒里,合上盖子。

  窗外的炮声是远的,从北边传过来,隔着好几条街,听起来像春雷,只是这个夏天没有雨。

  马猛走后第三天,那个一直守在殡仪馆外头的探子不见了。

  白诺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早上,她出门去买豆浆,习惯性地往斜对面的电线杆旁边扫了一眼,那个经常蹲在那里抽烟的中年男人不在了。

  她把豆浆买回来,在台前坐着喝完,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天,卫霖来了。

  他很少直接出现在殡仪馆,上一次大概是在两个月之前,连他的面都没怎么见到过。

  他进来的时候,白诺正在给一具遗体补腮骨,头都没回。

  “你来了。”

  “嗯。”卫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解开一颗扣子,“探子撤了,你注意到了?”

  “昨天早上。”

  “小川凉片顺着你的线,查到白手套。”

  卫霖把声音压低了一度。

  “不过他地位比小川高,是日军参谋本部那边的人,以小川的身份根本动不了。”

  白诺手上的动作一停,随即又恢复,用棉片把多余的填充物往里压了压,嗓音中不自觉带了些急切。

  “那个来救我的?他很重要!一定要保下他!”

  “嗯,特高课的楠木一郎已经知会了76号的日本顾问,让他管束手下。”

  见白诺一直盯着自己,卫霖补充道:

  “我这边也会继续关注的。她所在的76号本就是针对华人的机构,她现在盯白手套已经是逾越了,日本方面不会纵容她的。”

  卫霖顿了一下,继而笑道。

  “小川那家伙像只疯狗,现在整颗心都在白手套上,连守着你的人都收回去了,至少近期不会再盯你。”

  白诺放下手里的工具,拿纱布把手上的蜡擦了擦。

  “但是我也动不了。”

  “对,”卫霖点头,“你暂时也去不了日军专属医院那边了,那个方向先断掉吧,老实待在殡仪馆里。”

  “多久?”

  “说不准。76号因为你可能是间谍的这个原因把你带出来的,怎么也是有些危险,我建议你还是先别回去了。”

  白诺转过身,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搭在台边上。

  “现在哪里还有不危险的地方吗?”

  卫霖看她一眼。

  “白手套的底子干净,她查不出来什么,但不代表以后她不回头再来查你。”

  白诺没有接话,把毛巾叠了叠放好。

  卫霖站起来重新把扣子扣上,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老实待着,别给我添乱。”

  “知道了。”

  他走了。

  修复室里又回到只有她一个人,窗户没开,外面的声音隔得很远,闷在里头,哪儿都不去。

  白诺在殡仪馆守了将近四天。

  第四天的下午,法租界巡捕房的人来了,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盖着白布,带队的是个穿制服的安南巡捕,普通话说得不好,。

  但大概的意思白诺听懂了,说是黄浦江里捞上来的,因为一些什么原因送过来请殡仪馆代为处置。

  白诺把遗体接收进来,推进操作间。

  是一个男人,年纪在三十上下,穿着粗布的对襟短衫和深色裤子,脚上一双布鞋,看打扮像本地的码头工人或者普通市民。

  但白诺把衣服解开,在灯下把遗体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把眉头锁得很紧。

  肩膀和背部肌肉的走向不对,手掌的老茧长在虎口和食指根部,腕关节磨损的方式跟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工人不一样,更像是长期持械的人,而且持的不是斧头锄头。

  肋骨的位置有一块旧疤,是缝合过的,线脚非常细,不是国内的缝法。

  白诺站在操作台前,把手放到那条旧疤上停了一秒,然后往下移,握住了他的手腕。

  记忆涌进来的方式像一盆凉水泼进去,又快又乱。

  码头,夜里,水面上有反光。

  他趴在一块礁石后面,手里拿着仪器对着岸线,旁边另一个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然后是网,铺天盖地的渔网,从侧面兜过来。他跑起来,跑进芦苇荡,脚下踩空进了水。

  然后是氪黑的水面,和一个缓缓漂移的方向。

  白诺松手的时候,整个人的后背都在发凉。

  【姓名:高桥纯】

  【职务:日军第11军先遣侦察队员】

  【相关信息:第11军团正在九州佐世保军港秘密集结,预计十天后出发,先遣侦察任务目标为川沙口至吴淞一线海岸线及潮汐数据与守军兵力分布,高桥在执行任务时被中国渔民发现并举报巡捕房,逃跑时溺亡。】

  十天。

  川沙口!

  罗店的血肉磨坊之战。

  一切都提前了。

  白诺把手从遗体旁边收回来,站在台前,灯泡在头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然后再过了一遍。

  十天之后,第11军团从佐世保出发,在川沙口一线登陆,日军主力从北面压下来,罗店镇卡在那条进攻路线的正中间。

  杨小六进那个镇子,到今天刚过去不到两个礼拜。

  她转身走到修复台边上,拉开下面的抽屉,把那个装着应急密码的小盒子取出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放了回去。

  这条情报不能等!

  她站在台前,背对着操作间里那具还没有处置完的遗体,把窗户的位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沉了,远处的炮声比昨天又近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