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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明门棚灯不灭,靠山屯新年

  腊月二十九,靠山屯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后半夜落到天亮,把屯口那条路盖得白茫茫一片。鸡窝顶、柴火垛、明门棚的木牌,全都压了一层厚雪。

  陈大力天不亮就起来扫路。

  他没喊人。

  一把大扫帚在他手里像小孩玩具,唰唰几下,就从程家院门扫到明门棚。热气从他领口往外冒,棉袄肩头落的雪刚沾上就化。

  程晓梅端着热水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轻声道:“大力,先喝口水,别冻着。”

  陈大力接过碗,冲她咧了咧嘴。

  “大姐,俺不冷。”

  程晓梅看他额头冒汗,脸一红。

  “不冷也擦擦汗。外头风硬。”

  孙桂芝从灶房出来,正好瞧见程晓梅拿帕子要给陈大力擦额头。

  她咳了一声。

  “大清早的,水都快开锅了,你俩在院里磨蹭啥?”

  程晓梅赶紧收手。

  陈大力装作没听出孙桂芝的酸味。

  “娘,大姐怕俺冻。”

  孙桂芝瞪他。

  “你这身板,冻死一头牛都冻不死你。赶紧扫棚口,今天有公函来。”

  院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省城最后一封公函,昨天公社就派人递了话,说今天送到靠山屯。

  旧外事案到底怎么落,山货审样点能不能继续,虽然大家心里已有数,可纸不到手,总像门没彻底关严。

  陈大力把碗一放。

  “俺扫。”

  他扫得更快。

  雪路从院门到明门棚,露出一条硬实的黑土边。孙桂芝站在门槛上望着那条路,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这一年,从春到冬,程家走的路太难。

  被人骂过,堵过,查过,压过。旧纸、旧案、旧编号,像一堆冻硬的柴疙瘩,砸到谁身上都疼。

  如今快过年了,这条路总算扫出来了。

  上午,马主任亲自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公社通讯员、齐燕、赵岚、许秋雨。周丽萍从供销点绕路赶到,沈静姝也带着外贸样单副页进了棚。白素芳拎着一小包防霉药草,说是给防潮箱换新的。

  明门棚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大家就站着。

  马主任把牛皮纸公函放到桌上,先看了孙桂芝一眼。

  “桂芝嫂子,念?”

  孙桂芝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念。”

  通讯员拆开封口,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发紧。

  “关于旧外事接待案相关协助材料后续处理说明。”

  棚里只剩灯芯轻响。

  “曹树年同志继续接受组织审查。罗文、梁广生、周安平等相关责任,按各自程序另案处理。靠山屯、公社、派出所、供销点所涉协助封存、证据保护、明账试点边界说明,已完成阶段责任。后续无须再就旧案承担补充说明,除省城、公社、派出所同页手续外,旧案材料不再调阅。”

  程晓兰眼眶发红。

  她赶紧垂眼,假装翻账。

  通讯员继续念。

  “靠山屯山货审样点试行继续。供销车线、外贸审样副页、贫困户送样明账、异常另包制度,照现行试行口径执行。旧案材料不得作为暂停山货试点单独依据。”

  念到这里,棚外有人长长出了口气。

  那口气像憋了很久。

  王老寡妇站在人群后头,手里还拎着一小包复晒好的蘑菇,听见“试行继续”,眼泪又掉了。

  梁三婶小声道:“成了,成了。”

  孙桂芝没哭。

  她只把公函接过来,压到明账册旁边。

  “晓兰,记。”

  程晓兰吸了吸鼻子。

  “记。”

  她写下日期,写下公函编号,写下旧案协助责任结束,写下山货审样点继续试行。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心口。

  齐燕目光落到旧案柜上。

  “今天把旧案柜最后封一遍吧。”

  孙桂芝把围裙角攥紧,又松开。

  “封。”

  防潮间门打开。

  旧案柜靠在墙边,上头的封条还在。白素芳先把防潮药草换了,赵岚检查柜脚有没有返潮,齐燕核封条编号,程晓兰拿钥匙页。

  陈大力站在门口,没往里挤。

  孙桂芝看他。

  “大力,过来,搭把手。”

  他跨进防潮间。

  “娘,俺来。”

  旧案柜不算大,可里头装着这一年最沉的东西。陈大力扶住柜角,孙桂芝把新封条压上去。两人的手离得很近,孙桂芝能感觉到他手背上冒出的热气。

  她心里一跳,指尖差点贴上去。

  这死傻子。

  都到年根了,还让人心里不安生。

  她稳了稳神,把封条压平。

  “旧纸归柜。”

  程晓兰在旁边写。

  “旧纸归柜。”

  孙桂芝又把钥匙页折好,放进防潮箱最底层,上头压明门棚封存记录。

  “往后谁要翻,先把手续拿齐。嘴上说不算。”

  齐燕道:“派出所留底。”

  赵岚道:“路证异常不进旧案柜,另放山货边界页。”

  孙桂芝嗯了一声。

  “分清。”

  旧案柜门关上时,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那道门缝上。

  木门轻轻一合,声音不大,却像一段日子彻底合上了。

  下午,程家开始准备年饭。

  晓梅在灶房揉面,晓竹在堂屋理人情账,晓菊跑前跑后贴窗花。程晓兰把明账册收进新木夹,又忍不住打开看了一遍。

  沈静姝坐在她旁边,对外贸样单副页做最后整理。

  “晓兰,山货账和家庭账别放一个箱里。”

  程晓兰道:“知道。家庭账进里屋木箱,山货账留明门棚,供销账和外贸样单各有副页。娘说了,家底是家底,明账是明账。”

  沈静姝轻轻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桂芝嫂子。”

  程晓兰哼了一声。

  “像我娘咋了?能镇住事。”

  两人相视一笑。

  周丽萍从外头进来,拍掉棉帽上的雪。

  “供销点那边说,年后车线照旧。年前最后一趟不跑了,路太滑,别贪。”

  孙桂芝在灶房门口听见。

  “不跑就对。过年不是拼命。路该停就停,账该歇就歇,人得活着过日子。”

  白素芳把药材筛布叠好。

  “防霉草我换了。年后第一批药材别急着装,先复看。”

  许秋雨道:“公社报告我也写完了。没有夸大,没有写先进典型,只写试行继续。”

  马红霞在门口嚷嚷。

  “我爹说,年后晒谷场给你们留一块地方教外屯妇女写未见栏。”

  孙桂芝笑骂。

  “你爹倒会安排。”

  马红霞一扬下巴。

  “那是,我也会。”

  堂屋里热闹起来。

  陈大力抱柴进来,一进门就被晓菊指挥。

  “大力哥,把这盆冻梨端到窗台。”

  “得嘞。”

  “再把这坛酸菜搬灶房。”

  “得嘞。”

  “还有那张桌子。”

  陈大力眨巴眼。

  “四妹,你把俺当牛使唤啊?”

  程晓菊笑嘻嘻。

  “你不是比牛还厉害吗?”

  孙桂芝从灶房探头。

  “少跟他贫。大力,把桌子摆堂屋中间,今晚人多。”

  “得嘞,娘。”

  他弯腰搬桌,胳膊一用力,桌子稳稳抬起。屋里热气蒸着,他额角出了汗。晓菊偷看一眼,脸一红,赶紧去剪窗花。

  孙桂芝瞧见了,没骂。

  她把锅盖掀开,热气涌出来,遮住了她眼底那点复杂。

  晚上,年饭摆满了堂屋。

  炖肉,酸菜,冻豆腐,木耳炒鸡蛋,榛蘑炖小鸡,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

  来的人太多,坐不下,就分两桌。程家人一桌,帮过明门棚的人一桌。王老寡妇、梁三婶这些外屯代表也留下吃了口热饭。

  孙桂芝端起碗。

  “今年不说大话。旧案封了,山货走明账了,年能过踏实了。来,吃。”

  马主任端着碗笑:“桂芝嫂子,你这话比我开会利索。”

  孙桂芝瞪他。

  “开会那套留公社说,俺家吃饭。”

  众人笑开。

  陈大力坐在桌边,面前碗最大。

  孙桂芝给他夹了一大块肉。

  “吃吧,省得一会儿嚷嚷饿。”

  陈大力把碗往跟前挪了挪。

  “娘,你真好。”

  孙桂芝手一顿,脸上有点热。

  “少拍马屁。吃你的。”

  他低头啃肉,啃得香。

  程晓兰瞧他啃得香,忽然笑了。

  “傻样。”

  陈大力抬头。

  “二姐,你笑俺。”

  程晓兰道:“笑你咋的?你还能把我写账上?”

  “俺不敢。”

  “算你识相。”

  堂屋里又是一阵笑。

  笑声里,每个人好像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晓梅管灶,晓兰管总账,晓竹管人情和家里小账,晓菊管外屯跑腿。沈静姝管外贸样单,周丽萍管车线,许秋雨管公社文字,白素芳管药材标准,齐燕和赵岚守安全边界。

  孙桂芝坐在主位,嘴上骂骂咧咧,眼睛却一遍遍扫过屋里人。

  陈大力望着这一屋子热气,心里也稳了下来。

  他重活一回,最初想的是补遗憾,想的是钱、肉、女人、痛快日子。

  可走到今天,明门棚灯亮着,灶上锅开着,账本明着,人都坐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能落地的日子。

  不必让所有人知道他有多精。

  也不必让所有人知道他藏了多少底牌。

  他们只要知道,靠山屯有个傻大力,能扛柴,能看路,能护人,能把黑路扛成明路。

  这就够了。

  夜深后,众人陆续散去。

  雪还在落。

  明门棚的灯没有灭。

  孙桂芝披着棉袄走到棚口,看见陈大力正把明账册压到桌子最亮的地方。

  旧案柜在防潮间里不再吭声似的。

  新账摊在明门棚下,被灯照得发亮。

  孙桂芝站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往后走明路。”

  陈大力回头,脸上还是那副憨笑。

  “明路宽,俺扛得动。”

  孙桂芝眼眶一热,赶紧骂他。

  “就你能耐。”

  陈大力咧嘴,把棚口被风吹歪的灯罩扶正。

  灯火稳了。

  雪路也亮了一小段。

  靠山屯的新年,就从这盏灯下开始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