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会议桌这一次摆了三只牛皮纸袋。
左边写旧案证据包。
中间写山货明账包。
右边写省城对人名单包。
三只袋子并排，像三口小棺材，把县里想糊弄的旧账、想混咬的山货、想漏掉的人名，一起压在桌上。
陈大力站在门口，听见外头雪水从房檐滴下来，一下一下敲在泥地上。
县级收网，今天得有个结果。
不然再拖，罗文能病，孟庆海能忘，梁广生能跑，曹树年线又能缩回省城那层雾里。
齐燕把四栏关系图挂到黑板上。
取走。
转送。
执行。
外线。
程晓兰坐在桌边，钢笔、印泥、封条一字排开。孙桂芝站在她身后，像守着一口粮仓。赵岚、许秋雨、马主任、许会计、周小满都在。
冯复核员这回没坐远。
他被安排在见证席，面前放着一张暂停单独复核资格说明。
马主任先开口。
“今天不是重新吵。今天做县级阶段结论。”
许秋雨先把会议记录标题念了一遍。
“外事旧接待案县级复核阶段结论暨省城对人材料封存记录。”
标题长，却把事说死了。
县级复核阶段结论。
省城对人。
材料封存。
这三个词一摆，谁再说只是程家和供销点的旧误会，就得先把标题划掉。
齐燕拿起第一份。
“一，后房留样纸底页曾由县供销业务股代取复核，程家保管缺失说法不成立。”
程晓兰写下。
孙桂芝把桌沿一敲：“不成立三个字写清楚。”
“二，半页取走账残片、电话记录、罗文收发登记抄件、东柜钥匙证言和旧锅炉房领煤缺页相互印证，罗文涉嫌转送底页、代签领煤、接触东柜原件。”
门口传来脚步声。
县里送件人高办事员来了，怀里夹着一份通知，脸比上次更白。
“县革委通知。”他说，“罗文同志暂停现岗位，接受停职审查。相关档案原件暂封，等省城对人材料一并交接。”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陈大力嘿嘿一声。
“病还没好，岗位先歇了。”
高办事员不敢接话。
齐燕接过通知，扫完两行便递给马主任。
马主任签收，程晓兰记入旧规矩新责任账。
罗文停职审查。
原件待三方同页交接。
高办事员还补了一句。
“县里让带话，罗文身体不好，希望公社不要扩大议论。”
孙桂芝冷笑。
“身体不好可以看病，账不好得查账。我们不贴大字报，不骂街，材料咋写就咋递。”
陈大力点头。
“病归病，账归账。要不以后谁账上有事都喊肚子疼。”
“三。”齐燕继续，“孟庆海，旧锅炉房孟师傅，符合左手缺甲、煤灰袖口、左脚前掌重等执行层特征。其证词确认按罗文吩咐开旧锅炉房小门，并将旧纸包转压领煤夹，等来人取走。”
孟庆海坐在桌尾，脸灰得像旧煤。他老伴没来，他自己扶着凳子，左手缩在袖里。
孙桂芝把证词推过去。
“今天补按完整递纸链。你还是那句话，只写你做过和听见的。不替罗文背，也不替曹树年线挡。”
孟庆海点头。
他看着证词，声音嘶哑。
“我补一句。罗文说，县里留底不干净，要从锅炉房过一手，交曹树年线。梁广生后来是南方外线来找旧账出口，不是收山货。”
赵岚立刻问：“梁广生是你亲眼见过，还是听罗文说？”
“梁广生我见过一眼。”孟庆海说，“他问小门。南方外线这话，是罗文说的。”
程晓兰分开写。
亲见梁广生问旧锅炉房小门。
听罗文说梁广生为南方外线来找旧账出口。
齐燕点头。
“四，梁广生外线由招待所老门房口供、外来登记、十字烟头、旧棉帽人、邮电所牛皮纸信、明门棚与供销点后院简图及孟庆海证词共同支撑，定位为南方外线接应待省城核验。”
赵岚把物证目录推到中间。
“外线证据不能单独看。烟头只证明住过，简图只证明盯过，门房口供只证明问过。三者合并，再加孟庆海听罗文说梁广生为南方外线，才能写外线接应待核。”
马主任点头。
“这段写进结论。省城对人时，别让人拆开说每一样都不够。”
刘建设把县招待所补来的签名页递上。
“曹门房补签了物证来源，不认身份，只认房间和简图取出地点。”
赵岚说：“够。”
许秋雨将阶段结论誊成正式公社口径。
“县级阶段结论只到县级能证明的范围。曹树年线接纸，需省城对人。不在县里直接定曹树年本人亲取。”
冯复核员低声说：“那我这边……”
马主任看他。
“你暂停单独复核资格。后续只作为材料见证，不再单独带目录、单独看底页、单独提暂停意见。”
冯复核员脸上像被抽了一下。
“我也是按县里安排办事。”
陈大力憨声道：“那就让县里安排你歇歇呗。你这手印按得也累。”
屋里有人咳嗽遮笑。
马主任没笑。
“写。冯复核员前期复核意见中存在材料来源不清、无效说明被迫补写、暂停试点意见依据不足等问题。县级收网期间暂停其单独复核资格。”
冯复核员握笔签字，手抖得厉害。
孙桂芝盯着他签完，才让程晓兰吹干。
接着是山货明账包。
程晓兰把公社备案、代送账、供销审样账放在一起。
“山货试点继续。旧案证据与山货账分包同行，不混责。外屯送样人不因旧案承担无证责任。”
外屯送样人的两份证明也被放进去。
一份是小翠的灰圈袋说明。
一份是梁三婶的未见路段说明。
许秋雨说：“这两份不是旧案证据，是山货试点保护货主的证明。跟旧案包同行，但不混包。”
孙桂芝说：“对。省城看了也知道，咱不是借案压货，是借账护人。”
马主任签字。
“这句也进结论。”
许秋雨补写：程家保管缺失不成立，山货试点继续。
孙桂芝听见这句，肩膀才松了一点。
陈大力看得明白。
前半句护旧名声，后半句护未来饭碗。
省城对人名单包最后打开。
齐燕拿出名单草页。
罗文。
孟庆海。
梁广生。
曹树年线。
曹树年三个字还没有压上最上头。
齐燕拿起笔，停了半息。
电话铃忽然响了。
通讯员跑进来。
“省城叶同志来电。”
齐燕接过电话。
屋里所有人都静下来。
电话那头，叶文洁声音很低。
“材料接收口已经安排。名单里曹树年不要写线，写本人列入对人对象，亲取与否由省城核。你们带孟庆海证词和罗文停职通知来。”
齐燕问：“山货明账包呢？”
“一并带。”叶文洁说，“旧案归旧案，山货试点不能被县里咬散。省城有人要看这两包为什么不能混。”
齐燕应下。
电话挂断后，她走回桌前。
“省城接收材料。曹树年本人列入对人对象，亲取与否由省城核。”
马主任沉声道：“写。”
程晓兰蘸墨。
齐燕却亲手拿过笔，在名单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曹树年。
随后她在曹树年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原省革委外事口相关旧人，列入省城对人对象，亲取与否待省城核。
这行字让名单一下稳住。
既不替曹树年定死亲取，又不让他从名单上溜走。
那三个字一落，屋里像有风吹过。
陈大力看着黑板上的四栏图，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一截。
罗文停了。
孟庆海按印了。
梁广生归外线了。
程家保管缺失不成立，山货试点继续。
县里的锅盖掀开，省城灶台露出来。
他把帽檐往上一推，傻笑着说：“锅盖掀到县里了，灶台在省城。那咱是不是得端锅过去？”
孙桂芝骂道：“少贫。端的是材料，不是锅。”
可她眼里也有光。
齐燕把三只牛皮纸袋封好，最后把省城对人名单包压在最上。
马主任让所有在场人最后签一次总封存页。
齐燕签派出所见证。
许会计签供销点交接。
孙桂芝签明门棚见证。
程晓兰签记录人。
冯复核员签材料见证，不再签复核意见。
高办事员也被要求签县里送达罗文停职通知。
一页纸签满，屋里的气才真正落地。
孙桂芝把总封存页吹干，交给程晓兰夹进最外层。
“到省城，也先认这页。”
电话里，叶文洁最后一句话像还留在屋梁上。
“带人来省城，旧外事口该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