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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韩跑腿补一口证,抬柜那晚见两人

  韩跑腿被带到程家明门棚时,脚还没进屋,先把帽子攥成了一团。

  他年纪不算大,可常年给人跑腿搬货,背早弓了,肩膀上像压着看不见的麻袋。看见桌上摆着旧接待柜搬运页,他脸一下就变成了锅底灰。

  “桂芝婶,我可没偷纸。”他急得舌头打结,“我就是抬过柜,人家拿苞米饼子喊我去,我就去了。那年月肚子空,谁给口吃的,我哪敢问柜里装啥。”

  陈大力坐在灶口边,正拿火钩子拨柴。听见这话,他抬了抬眼。

  韩跑腿一上来就说没偷纸,说明他心里怕的不是抬柜,是有人把抬柜扣成取纸。

  孙桂芝没有急着问。

  她把两张纸分开,一张放左,一张放右。

  左边写旧接待柜搬运待核。

  右边写孟姓执行人待核。

  “看清楚。”孙桂芝指着左边,“这张问你当年抬没抬柜,从哪抬到哪。”

  她又指右边。

  “这张问谁动过纸,谁进过锅炉房。两张不混。你看见啥说啥,没瞧见的地方就空着。今天没人让你替谁背锅。”

  韩跑腿的眼眶一下红了。

  “真不混?”

  齐燕接过话。

  “不混。你的话要和账页互相对,能对上就记,对不上就写待核。你不用替别人多说,也不能少说。”

  赵岚把记录本摊开。

  “先说抬柜。”

  韩跑腿吞了口唾沫。

  “那是好多年前,外头还有雪泥。有人到后街喊我,说供销点旧接待那边要挪个柜。给两块苞米饼子,还给半碗热汤。我就跟着去了。柜子沉,老木头柜,门上有铁环。我和另一个短工抬后头,还有个穿深棉袄的在前头指路。”

  许会计忙问:“抬到哪?”

  “抬到供销点后院,靠旧锅炉房小门那边。”韩跑腿说,“没从前门走,怕叫人看见似的。那人说前院雪滑,后头近。”

  陈大力用火钩子轻轻磕了下炉沿。

  “雪滑还走后头煤灰道,挺会挑路。”

  韩跑腿吓得一哆嗦。

  孙桂芝用鞋尖碰了碰陈大力脚边的板凳。

  “你别吓他。接着说。”

  韩跑腿用袖口抹了把鼻尖。

  “我抬完柜,就坐在墙根啃饼子。那会天黑,旧锅炉房小门没关严,里头有煤火味。我瞧见罗文从后账房那边过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包。还有一个人,别人叫他孟师傅。”

  屋里没人插话。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圈圈都沉。

  齐燕问:“你确定是罗文?”

  韩跑腿点头,又马上摇头。

  “脸我认得。罗文那阵常来供销点,说话爱抬下巴。可我不敢说他拿的是啥纸包,就看见夹着。孟师傅我只听人叫,不知道全名。”

  赵岚问:“孟师傅长什么样?”

  韩跑腿想了想。

  “个头不高,肩宽,戴旧棉帽,袖口有煤灰。他左手一直缩在棉袄袖子里,像怕冷,也像不愿伸出来。走路左脚落地重一点,踩雪泥有闷响。”

  陈大力心里一紧。

  左手缩着。

  煤灰袖口。

  左脚重。

  这不是定罪,却把执行栏里几条散线拧到了一起。

  齐燕声音仍然平。

  “他们说了什么?”

  “我隔得远,听不全。”韩跑腿低下头,“罗文说了一句快些,别耽误明早收发。孟师傅说炉门这边没人走。后来俩人就从小门进去了。我吃完饼子就跑了,真没看见取纸,也没摸柜门。”

  “多久出来?”

  “没等他们出来。”

  “谁给你的苞米饼子?”

  韩跑腿脸更白。

  “就是那个前头指路的深棉袄。我不认识。后来有人说他是县里跟车的,也有人说是接待那边临时帮忙的。”

  孙桂芝把记录纸往齐燕面前一推。

  “写明,韩跑腿只见同进小门,未见取纸。”

  程晓兰跟着写。

  韩跑腿听见未见取纸四个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一半力气,扶着凳子才坐稳。

  孙桂芝又让他按了个手印,不过手印按在抬柜见证页上,没有按在执行人页上。

  韩跑腿看着两张纸分开放,嗓子哑了。

  “桂芝婶,我以前不敢说,就是怕一说抬柜,别人就说柜里啥都是我拿的。”

  孙桂芝把印泥盒盖上。

  “怕也得说真话。可我们也得把真话放对地方。抬柜是抬柜,看见两个人进门是看见两个人进门,没看见取纸就是没看见取纸。谁把三句话揉成一句,就是谁想糊账。”

  齐燕点了点记录。

  “这一段也写进去。”

  赵岚却没有放松。

  她把韩跑腿叫到院里,让他在湿土上走了几步,又让他把两只手摊开。

  韩跑腿缩缩脖子。

  “赵同志,我手上都是搬东西磨的茧。”

  “摊开。”

  他只好摊开。

  赵岚看得细。两只手十个指甲都在,右手食指裂了一道老口子,左手没有缺甲旧痕。她又让韩跑腿提一只装了半筐柴的篮子,从门口走到灶边。

  脚印清清楚楚。

  右脚外侧磨重,左脚反倒轻。

  赵岚回屋,把结果写在记录本上。

  “韩跑腿不符合左手缺甲,不符合左脚前掌重。袖口煤灰是今日灶边沾的,不是旧锅炉房陈灰。抬柜待核,人证有效,执行人排除。”

  为了让这句话咬实,赵岚又让周小满从旧门槛边取了一点陈灰,和韩跑腿袖口的新灰放在白纸上比。陈灰发沉,里头有老煤渣的黑亮点。新灰发浅,夹着灶膛里的草木灰。

  赵岚只写现象,不写结论过头。

  “袖口灰不相符,不能据此认定韩跑腿进旧锅炉房取纸。”

  陈大力听得心里舒坦。

  排除一个不该背锅的人,也是把真凶的路堵窄一寸。

  韩跑腿听完,差点给她鞠躬。

  “不用谢。”赵岚合上本子,“以后谁让你说看见取纸,你就让他自己来签名。”

  陈大力露出一口白牙。

  “这话好。眼睛没落到的地方,就别替别人添影子。”

  孙桂芝道:“也不能替别人瞎。”

  韩跑腿把苞米饼攥得更紧。

  许秋雨把韩跑腿证词誊到四栏图后面,又写了旁注:人证只证明罗文与孟师傅同进旧锅炉房小门,不单独认定取纸行为。

  这行字一落,陈大力心里踏实了些。

  旧案最怕的就是找个老实人顶上。韩跑腿肚子饿,腿勤快,给两块饼子就抬柜,这样的人最好欺负。如今先把他从执行人里摘出来,后头再有人想栽,就得先撕这张记录。

  问完韩跑腿,齐燕让人去了供销点后院。

  旧锅炉房小门还在,门轴锈得厉害,一推就嘎吱响。韩跑腿站在院门边,不敢靠太近。

  “就是这。”他指着墙根,“柜子当时放那边,饼子也是在那吃的。罗文从后账房过来,孟师傅从小门里出来迎他,俩人又进去。”

  赵岚比了距离。

  “从墙根能看清脸?”

  “能。那晚有雪,天不黑透,锅炉房门缝还有火光。”

  齐燕问:“除了孟师傅,还有没有人叫过他别的?”

  韩跑腿摇头。

  “我就听这一声。罗文好像也喊他老孟,还是孟师傅,我记不准。”

  孙桂芝立刻说:“记不准就写记不准。”

  程晓兰在旁边记。

  许会计却像想起什么,手抓着棉袄襟口。

  “旧接待那时,确实有两个孟能沾边。一个是旧锅炉房孟师傅,腿脚不大好,后来病退。一个是旧接待孟会计,抄过来客伙食表。别人姓孟的不能往里乱拉。”

  齐燕看向马主任。

  马主任当场拍板。

  “孟姓候选先限两人。旧锅炉房孟师傅,旧接待孟会计。没有新证据,不许把公社姓孟的都叫来问。”

  冯复核员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这样稳些。”

  陈大力把半块冻苞米饼推到他跟前。

  “冯同志也怕乱拉人?”

  冯复核员脸上一僵。

  孙桂芝没让陈大力继续逗他。

  “稳不是为了谁好看,是为了账准。账准,才咬得住。”

  众人回到明门棚时,周小满已经从供销点旧记工残页里挑出几张虫蛀纸。他手上沾着灰,鼻尖也蹭黑了一块。

  “桂芝婶,齐同志,你们看这个。”

  他把一张边角发脆的残页放到灯下。

  纸上有几行旧字,大多被水渍洇开,只剩中间一截还能认。

  孟师傅病退待补签。

  程晓兰屏住了气。

  韩跑腿也凑了一眼,马上又退开,像怕那几个字咬他。

  齐燕把残页压平。

  “从哪里找出来的?”

  周小满说:“旧锅炉房旁记工夹里。夹子坏了,纸散在煤筐底下。我想着既然韩跑腿说孟师傅进小门,就先找锅炉房这头的旧记工。”

  孙桂芝把那张残页看了又看。

  “病退待补签。说明他走的时候,手续没齐。”

  陈大力往灶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啪地跳了一下。

  手续没齐的人,最好被人拿来补旧账。

  也最好被人说成病了,找不着了,问不清了。

  齐燕把残页放进执行栏,声音压低。

  “韩跑腿这口证够了。罗文和孟师傅同场,旧锅炉房入口坐实。”

  她抬头看向门外渐黑的天。

  “明天查病退档。这个孟师傅,不能只剩一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