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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换绳试旁证

  周小满天不亮就醒了。

  她把昨夜包好的几片纸一一摆开:门缝名单纸边,旧样纸箱撕口拓样,后墙缝半片蓝边纸,刘嫂子袋绳里挑出的蓝边纸屑。

  四样东西都带蓝,却不是一个脾气。

  名单纸边撕得顺,毛茬朝一边倒,像下手的人急,却知道顺着纸筋走。后墙缝半片纸皱得厉害,像被塞进去时揉过。袋绳里的纸屑最小,撕口乱,像从边角上胡乱揪下。

  旁边还有旧样纸箱边角拓样。那拓样的纸筋直,撕口新,和名单纸边像一条路上的脚印。可袋绳纸屑乱得多,像有人临时从另一张边角上抠下来,只求带一点蓝,让程家看见或看不见都能起作用。

  周小满不懂那些大词,只觉得纸也有手劲。有人撕纸稳,有人撕纸慌。稳和慌落在纸边,就像鞋印落在泥上。

  周小满看了半天,鼻尖都快贴到纸上。

  程晓兰进棚时吓了一跳。

  “小满,你眼睛不要了?”

  周小满揉揉眼。

  “姐,不一样。真不一样。”

  孙桂芝随后进来,把热水碗放到她手边。

  “先喝水,再说纸。”

  陈大力抱着一捆柴从院外进来,身上带着晨露。听见这句,立刻傻笑。

  “娘,纸都没水喝,小满先喝。”

  孙桂芝瞪他。

  “你也喝,别一早上又跟牛似的。”

  陈大力接过碗,指尖碰到她手背。孙桂芝手一缩,脸上还是那副凶样,耳根却有点红。

  程晓菊在旁边低头整理竹牌,装作没看见。

  等众人坐定,周小满把四样纸一一指给大家看。

  “名单纸边顺撕,袋绳纸屑横撕。这个小纸屑用的力气小,像临时揪的。要是同一个人同一次撕,不会差这么多。”

  许秋雨也来了,听完点头。

  “只能写可能不是同一次取纸。”

  程晓兰立刻落笔。

  孙桂芝补一句。

  “也不能写两个人,只能写第二次取纸。”

  陈大力蹲在门槛上,捧着碗吸溜热水。

  “第二次取纸,就有第二只手。不一定是第二个人,也可能一只手伸了两回。”

  许秋雨轻轻点头。

  “第二只手这个说法好,手是动作,不是人名。咱现在能确定的是动作多了一次。”

  程晓兰把第二只手写在页边,又在后头添了一句:指第二次取用旧纸动作,不定人数。

  孙桂芝看着这句,满意地点了点头。

  屋里几道目光一齐压到他身上。

  陈大力眼神空了空,像不知道自己说了啥。

  “俺说手,没说人。”

  孙桂芝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这回说得还算人话。”

  上午,赵兰去供销点后院复核。她没一个人去,带着程晓菊和周小满,理由是帮许会计搬晒旧账。陈大力本想跟,被孙桂芝按住。

  “你去太显眼。留家里搬袋子。”

  陈大力不情愿地挠头。

  “俺显眼还怪俺?”

  孙桂芝上下扫他一眼。他个头高,肩背宽,站在哪儿都像一堵墙,想不显眼都难。

  “怪你长太壮。”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不对,转身就走。陈大力看着她背影,脸上挂着捡了便宜似的傻乐。

  供销点后院比前两日更安静。许会计已经把旧样纸箱和旧煤票夹都封了,墙边旧接待柜搬运过的地方还有潮印。

  赵兰蹲下看后墙。墙皮下方多了一道浅浅拖痕,从裂缝旁边往小门方向拖了半尺。痕迹不深,像小布包或纸包贴着墙根蹭过。

  程晓菊把声音压低:“昨天有吗?”

  周小满摇头。

  “昨天我看纸缝时,墙根是散灰,没有这条。”

  赵兰用竹片拨了拨,灰下露出一点新擦痕,潮泥被压平。

  “像靠墙递过小包。”

  许会计脸发白。

  “俺昨晚封了后账房门,没开过。”

  赵兰安抚道:“只写痕迹,不说你开门。后墙在外头,未必进屋。”

  程晓菊把小包拖痕、方向、小门距离都记下来。周小满在裂缝边又找了找,没有新纸,只找到一点草绳毛。

  “和刘嫂子袋绳有点像,但也只能写像。”

  赵兰点头。

  “越来越会写了。”

  程晓菊把草绳毛包好,又用竹片量了拖痕宽窄。

  “不宽,像小布包,不像麻袋。”

  赵兰补充:“方向也怪。不是从后账房门出来,是贴着墙根往小门那边走。若是递东西,人在墙这边不用进屋,也能把小包塞到裂缝附近。”

  许会计听得脸色更白。

  “那俺封门也挡不住?”

  赵兰看他一眼。

  “挡得住屋里的人,挡不住墙外递小包的人。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许会计长出一口气,扶着墙站稳。

  回到程家时,明门棚正在收样。陈大力搬着两袋榛蘑,故意把袋子举高让路,汗从额角往下落。几个送样的妇人都看呆了一下,又赶紧低头笑。

  孙桂芝见赵兰回来,立刻把人带到棚后。

  赵兰把后墙浅拖痕说完,程晓兰把袋绳草毛也记上。

  许秋雨沉吟道:“能碰样纸,能换袋绳,能打听旁证,还能靠近旧接待柜后墙。这几件事不是随便谁都能做。”

  孙桂芝拿出一张新纸,写了三行。

  能碰样纸。

  能换袋绳。

  能打听旁证。

  她写完,笔尖停住。

  “这页不写人名,只写条件。谁符合哪条,慢慢添。三条都沾的,另看。”

  程晓兰想了想,又在三行后头添了第四行。

  能靠近后墙缝。

  孙桂芝看了一眼。

  “添上。后墙缝不是人人知道。”

  周小满小声说:“还有能知道刘嫂子袋子放院墙边。”

  孙桂芝点头,却没有立刻写进大条件。

  “这个先写在刘嫂子袋子页。别把一件事扩大成全村都可疑。”

  周小满嗯了一声。她已经慢慢懂了,线不能拉得太宽,宽了就会套住无辜的人。

  陈大力在旁边探头。

  “娘,怕人看见才换绳,怕手印才递纸。”

  孙桂芝看他。

  “再说。”

  陈大力像被点名背书,挠着头重复。

  “他要是不怕人看见,就不偷偷换绳。他要是不怕手印,就不把纸屑塞绳里试咱。俺看他怕得很。”

  这话把几个人心里那层雾拨开了。

  换绳不是为了木耳,是为了试程家会不会只看手印不看过程。

  纸屑不是为了藏纸,是为了看程家能不能发现旧接待样纸还在动。

  后墙浅拖痕不是为了进屋,是为了说明有人还能贴着旧接待柜后墙递东西。

  程晓兰在新页下写:换绳试旁证,不定送样人。蓝边纸屑露第二次取纸,待核。

  周小满看着第二次取纸四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些。不是她眼睛看错,纸真的有不同的来路。

  晌午后,许秋雨去了趟公社,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马主任让俺带话。山货试点这几日做得稳,供销点和公社都看见了。他想把邻近两个屯也带进来,让程家这边先教规矩。”

  明门棚里一下安静。

  程晓菊先反应过来。

  “扩到外屯?”

  许秋雨点头。

  “一个是小柳沟,一个是前梁子。两个屯都有贫困户,也都有山货。公社的意思是,先让他们照程家的门棚规矩送样,供销点看样,公社备案。”

  马红霞皱眉。

  “好事是好事,可规矩一出门,旁证也出门。外头的人可不一定像咱这么听话。”

  赵兰也说:“路也要看。小柳沟到供销点要过东沟口,前梁子那边有两条小路,一条经过老砖窑。若有人想在路上换绳,比在程家门口容易。”

  程晓菊立刻拿出小本画路。周小满凑过去看,指着东沟口问:“这里有水洼,脚印能留吗?”

  赵兰点头。

  “下雨能留,晴天留不住。可草绳毛、纸屑、袋口灰能留。”

  孙桂芝听着,心里那杆秤慢慢压稳。扩屯不是光多收几袋山货,是把程家的规矩搬到更远的路上。路远了,人杂了,旧纸也许就更容易夹进去。

  孙桂芝没有立刻答应。她看向桌上那三条件页,又看向蓝边纸屑。

  程家自己的明门棚刚刚把未见栏练顺,对方就已经试着换绳。若扩到外屯,能碰样纸、能换袋绳、能打听旁证的人会更多,纸也会更乱。

  陈大力抱着胳膊蹲在门口,像傻子看热闹。

  “娘,门开大了,风也大。”

  孙桂芝轻轻吸了口气。

  “风大也得开。不开,别人说咱程家独占试点。开了,规矩就得先走在前头。”

  许秋雨说:“公社也这个意思。不是让你们白担风险。马主任愿意盖一个试点扩送条,写明各屯送样必须按程家旁证页,不许口头代送,不许替人按手印。”

  程晓兰眼睛亮了些。

  “那得把未见栏也写进去。”

  “写。”孙桂芝道,“还要写袋绳旧口、新口都要看。送样人没看见的,不许逼他写看见。”

  周小满小声道:“蓝边纸也要写吗?”

  孙桂芝把几张页子翻过一遍。

  “不写蓝边纸。外头不知道这条最好。只写旧纸屑、异物、换绳都要另包。”

  陈大力笑。

  “俺娘厉害,纸还没出门,袋子先戴帽。”

  孙桂芝骂他没正形,可脸上没有怒气。

  黄昏时,程家把三条件页、未见栏、袋绳检查、异物另包四件事写成新规矩草页。许秋雨拿回公社请马主任盖章,马红霞负责明日去妇女组传话,赵兰准备先去小柳沟看路。

  程晓兰又把新规矩念了一遍。

  “一,送样人说看见啥,没看见写未见。二,袋绳看旧口新口,换过另记。三,袋里纸屑、草绳毛、异物另包,不和山货混。四,外屯代送必须写谁托、哪条路、谁递到门口。”

  孙桂芝听完,补了一句。

  “五,谁来打听旁证几个手印才算数,也另记。”

  陈大力拍手。

  “这个好。谁来问规矩,先按规矩落一笔。”

  许秋雨笑了。

  “这句也写上。”

  孙桂芝看了陈大力一眼,眼神里有点骄傲,又有点拿他没办法。

  周小满把蓝边纸屑重新包好,放进无名小格旁边的新纸袋里。她看着那点纸屑,忽然觉得它小得可怜,却把程家的门棚推到了更大的路口。

  章末,许秋雨从公社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临时通知。

  “马主任说明天上午开短会。小柳沟、前梁子都来人。程家若接,山货试点就正式扩两个屯。”

  孙桂芝接过通知,没有立刻说话。

  陈大力站在她身后,看着远处慢慢暗下来的山路,脸上的傻笑淡了半分。

  旧接待纸还没查清,旁证规矩就要出门。

  门开大了,风更大。

  可风越大,越能看出谁的纸会乱飞。

  孙桂芝把通知折好,压在旁证页上。

  “接。”

  她只说了一个字。

  程晓兰抬头。

  孙桂芝声音很稳。

  “公社给章,咱就接。可话说在前头,程家的规矩不是给人看的花架子。谁想借外屯把旧纸塞进来,咱就让他的纸走到哪儿都得留下名堂。”

  陈大力把肩一塌,又把那副糊涂相挂回脸上。

  “娘开门,俺守门。”

  孙桂芝没骂他,只把水壶递过去。

  “先把水喝了,守门也不能干嗓子。”

  院外山风吹过,明门棚的纸页被压得很稳。蓝边纸屑躺在小包里,像一粒冷灰。

  第二只手已经露了动作。

  下一回,程家要把规矩带出门,看它还敢不敢跟着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