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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刘干事夜翻收文柜

  傍晚的县外贸局,走廊里只有一盏灯亮着。

  老秦守在传达室,正把当天的报纸叠好。

  宋雅婷从楼上下来时,他把一张废纸夹进报纸里,递过去。

  “宋科长,今天的报。”

  宋雅婷接过,手指在报纸边上轻轻一压。

  纸里有东西。

  她没有停步,只淡淡说:“辛苦。”

  老秦压低声音。

  “下午革委办刘干事来过,问旧收文复写件。”

  宋雅婷脚步没停。

  “哪份?”

  “道里片俄式旧宅,外事口调查组,那几个字我看见了。”

  宋雅婷手指一紧。

  老秦继续低声说:“他问得急,还说如果有人查,就说复写纸早烧了。”

  宋雅婷轻轻颔首。

  “知道了。”

  她走出外贸局大门,夜风一吹,后背有点凉。

  道里片俄式旧宅。

  这几个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叶文洁的信,沈静姝的电报,齐燕查到的外事口旧档,都绕不开道里。

  现在刘干事又来找旧收文复写件。

  这说明他不是单纯经手。

  他急了。

  宋雅婷没有回家,直接让外贸局通讯员骑车去程家传话。

  半个时辰后,齐燕在派出所后门见到了她。

  宋雅婷把那张废纸递过去。

  “老秦给的。”

  齐燕打开一看。

  废纸边上压出淡淡复写痕。

  字不全。

  但“道里”“俄式旧宅”“外事”几个残字,像针一样扎眼。

  齐燕脸色慢慢冷下来。

  “刘干事今天去外贸局找这个?”

  宋雅婷点头。

  “傍晚去的。他还问复写纸有没有烧。”

  齐燕把纸折好。

  “他怕有人拿到旧编号。”

  宋雅婷看向她。

  “你准备动他?”

  齐燕摇头。

  “不能动。现在动,就是打草惊蛇。”

  宋雅婷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怎么办?”

  门外传来大力憨憨的声音。

  “俺送纸。”

  宋雅婷回头。

  大力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院门边,脸上还带着那点憨笑。

  齐燕看他一眼。

  “来得正好。”

  大力眨巴眼。

  “俺来送危房表补页。晓竹说少一张赵四海家偏屋漏雨图。”

  宋雅婷眼神动了动。

  “这理由能进公社?”

  齐燕说:“能。危房复核三天后下屯,补页必须进公社收文柜。”

  大力傻乎乎地问:“收文柜在哪儿?”

  齐燕盯着他。

  “你不用知道。”

  大力点头。

  “俺不知道。”

  齐燕压低声音。

  “今晚只送纸。看见什么,别抢,别追,别动手。”

  大力憨笑。

  “俺不动。俺怕干部骂。”

  齐燕看了他肩膀一眼。

  “你真怕就好。”

  她又把路线说了一遍。

  “进门先找值班室。值班室让你放哪儿,你就往哪儿走。若有人问你为啥夜里送,就说三姐发现少页,明天公社要复核,怕误事。”

  大力点头。

  “俺说怕误事。”

  “若看见刘干事,不准喊他名字。”

  “俺不喊。”

  “若看见旧纸,不准捡。”

  “俺不捡。”

  齐燕盯着他。

  “更不准把人按柜子上。”

  大力一脸委屈。

  “俺是傻子,不按人。”

  宋雅婷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紧。

  她知道齐燕不是随口吓唬。

  陈大力真要动手,别说一个刘干事,就是两个值班干部加一块,也不够他一只手掀。

  可这次要的是字,是记录,是旧档编号。

  不是把人打服。

  大力心里也明白。

  前世他做过那么多项目,什么时候该砸桌子,什么时候该让对方自己签错字,他分得清。

  今晚这局,拳头越硬,越得藏起来。

  宋雅婷把手里的旧复写纸递给齐燕,指尖却在大力手背旁停了一下。

  她声音很轻。

  “小心点。刘干事背后不一定只有赵志强。”

  大力垂眼望着她。

  宋雅婷今天没涂什么雪花膏,脸色比平时白,眼底有一丝紧。

  这个冷艳女科长,平时拿章压人时稳得很。

  现在也知道害怕了。

  大力心里一软,嘴上却傻。

  “俺送纸,不打架。”

  宋雅婷被他这话弄得又气又想笑。

  “你最好记住。”

  夜里,公社院子比白天安静得多。

  值班室里一盏煤油灯,门口趴着一条老黄狗。

  齐燕没有跟大力并肩进去。

  她绕到侧门,找值班干部核对老鸦沟材料。

  大力抱着危房补页,从正门进去。

  “俺送纸。”

  值班干部抬头。

  “又是你?”

  大力嘿嘿笑。

  “三姐说少页。赵四海家偏屋漏雨图。”

  值班干部揉揉眼。

  “放收文台。”

  “收文台在哪儿?”

  “白天你不是来过?”

  大力挠头。

  “俺忘了。”

  值班干部不耐烦地指了指走廊。

  “往里,左边第一间。”

  大力点头。

  “左边。”

  他抱着纸袋往里走。

  走廊木地板被踩得吱呀响。

  左边第一间门虚掩着。

  里头没有人。

  可再往前一点,第二间的门缝里透出灯光。

  大力故意站住,往左边第一间探头。

  “有人没?”

  没人答。

  他又往第二间走,像找错门似的推开门。

  门一开,屋里的人猛地回头。

  刘干事站在收文柜前,手里正捏着半张旧纸。

  柜门开着。

  几份旧档被翻得乱七八糟。

  油灯光下,那半张纸上露出几个字。

  省革委外事办的那封介绍信。

  大力眼神在纸上一扫,脸上却立刻堆起傻笑。

  “哎呀,走错了。”

  刘干事脸色一下白了。

  “谁让你进来的?”

  大力把下巴往衣领里埋了埋。

  “俺送纸。值班干部说左边。”

  刘干事把旧纸往身后藏。

  “这是革委办旧文件,出去。”

  大力眨巴眼。

  “你半夜也送纸?”

  “我查文件。”

  “半夜查字不费灯油啊?”

  外头值班干部听见动静,走过来。

  “咋回事?”

  刘干事立刻把柜门一推。

  “这傻子乱闯。”

  大力赶紧举起牛皮纸袋。

  “俺送赵四海家偏屋漏雨图。俺找收文台,走错了。”

  值班干部皱眉。

  “刘干事,你咋在这屋?”

  刘干事脸色僵了僵。

  “我查旧收文。”

  “这么晚?”

  “明天要用。”

  钱干部也从外头进来。

  他显然是听见动静赶来的。

  一看大力和刘干事都在屋里,钱干部眼角跳了跳。

  “陈大力,你大晚上乱跑啥?”

  大力委屈。

  “俺送纸。”

  钱干部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旧档查完没?”

  刘干事立刻说:“查完了。”

  大力低头看地。

  地上掉着一点纸屑。

  不像新纸。

  边缘发黄。

  他没有捡。

  齐燕说了,不动。

  他只傻乎乎地问:“纸掉了,不捡啊?”

  刘干事脸色一变,立刻低头。

  钱干部赶紧说:“哪有纸?你眼花了。”

  大力揉揉眼。

  “俺可能真眼花。”

  就在这时,齐燕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她手里拿着值班记录本。

  “怎么了?”

  钱干部皱眉。

  “齐同志,你也在?”

  齐燕说:“我来核对老鸦沟补材料值班登记。听见这边有动静。”

  刘干事把手背到身后。

  齐燕看见了。

  她也看见柜门还没完全合上。

  柜缝里露出旧档一角。

  上面有一行编号。

  一九七一,外事办,四月。

  齐燕眼神不动,手指却在记录本上按了一下。

  “陈大力,你纸送了吗?”

  大力赶紧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没找到台。”

  齐燕接过,交给值班干部。

  “请登记。危房复核补页一份,送件人陈大力,收件人值班室。”

  值班干部赶紧写。

  钱干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齐燕看向刘干事。

  “刘干事查旧档,也登记一下吧。夜间调阅,按规矩要写。”

  刘干事额头冒了汗。

  “我只是临时看一眼。”

  齐燕声音平稳。

  “临时看,也写。免得以后旧纸少了说不清。”

  大力在旁边点头。

  “纸丢了,干部骂人。”

  值班干部也小声说:“刘干事,还是写吧。夜里开柜,确实得有个记。”

  刘干事狠狠看了他一眼。

  值班干部立刻低头。

  钱干部额角也冒了汗。

  “齐同志,没必要弄得这么僵吧?都是同志之间正常查文件。”

  齐燕看着他。

  “正常查文件,更不怕登记。”

  大力傻乎乎地补了一句。

  “不登记才像偷看。”

  刘干事猛地抬头。

  “你说谁偷看?”

  大力缩到齐燕身后。

  “俺没说你,俺说纸。”

  走廊里空气一下紧了。

  钱干部赶紧压住刘干事的胳膊。

  “写吧。”

  刘干事咬着牙。

  值班干部没忍住,嘴边僵了一瞬。

  钱干部瞪了他一眼。

  刘干事握着笔,半天没落。

  齐燕没有催。

  她只是站在那里。

  大力低着头,像怕挨骂。

  走廊里的煤油灯发出轻轻的噼啪声。

  最终,刘干事写下了调阅旧收文几个字。

  签名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刘”字收笔,还是往里勾。

  齐燕把记录本收回。

  “行。夜里别翻太久,灯油也算公家的。”

  刘干事脸色难看,却没法反驳。

  大力赶紧跟着齐燕往外走。

  出了公社院门,他才傻乎乎地问:“齐同志,俺是不是走错门了?”

  齐燕看他一眼。

  “错得正好。”

  大力嘿嘿笑。

  “俺方向不好。”

  齐燕没有拆穿。

  她回到派出所档案室,立刻把今晚值班记录里的编号、刘干事夜间调阅签名、宋雅婷送来的复写纸边角摆到一起。

  灯光下,编号终于对上了。

  一九七一年四月。

  省革委外事办介绍信。

  道里片俄式旧宅。

  南边来的侨务调查组。

  齐燕盯着那串旧编号,手指一点点收紧。

  老鸦沟的牛皮纸。

  梁广生的登记。

  刘干事夜翻的旧档。

  不是三条线。

  是一条旧线重新活了。

  齐燕声音发冷。

  “这不是新线,是两年前那条线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