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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十字鞋印牵出外事线

  赵志强那通电话打出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县卫生局办公室里没点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小台灯。灯罩边沿落了一圈灰,照得桌上那张鞋印纸发黄。

  赵志强盯着纸上的半个十字缺口,手里的铅笔一下下敲桌面。

  “联合检查那一日,不在名单上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一下。

  “赵副局长,这事不好查吧。靠山屯那天人多,工商所、革委办、卫生局,还有看热闹的社员,谁能记清。”

  赵志强嗓音放得极低。

  “那就查车,查路,查招待所。外地口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他说完,直接把电话扣上。

  纸上那个十字缺口越看越刺眼。

  他原本想用仓库后门泥印,继续咬陈大力一口。

  可现在,旧档里那个南方可疑人员的记录也摆在眼前。若是咬错了方向,反倒可能把更深的东西翻出来。

  赵志强把鞋印纸折好,揣进胸前衣兜。

  “傻子。”

  他冷笑一声。

  “你最好是真傻。”

  第二天一早,靠山屯临时样品仓库后门还没开,孙桂芝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她腰板挺得直,手里抓着一把葵花籽,嗑一下,吐一下,眼睛扫着泥地。

  “晓菊,你脚别往那边踩。”

  程晓菊刚蹲下去,就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

  “娘,我知道。我就比一比,这印子是不是比咱家胶鞋宽。”

  “比也离远点。”

  孙桂芝把瓜子皮吐到脚边,没好气地说:“昨儿刚让工商所贴了封条,今儿再把泥踩乱了,回头哪个瘪犊子再说咱家心虚。”

  陈大力站在院墙边,手里拿着一张旧草纸,傻乎乎地咧嘴。

  “婶子,俺怕脚印让雨冲没了。”

  孙桂芝斜他一眼。

  “昨儿不是拓过一张了吗?”

  “俺怕一张不够。”

  大力用指节刮了刮后脑壳,眼神憨得发直。

  “干部要问,俺就给他看。纸不能冲没。”

  孙桂芝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傻大个,心里亮得很。

  这哪是怕雨冲。

  这是怕赵志强把一张鞋印纸攥在自己手里,回头想咋说就咋说。

  多留一份,泥地不动,见证人也在,赵志强就别想把黑的说成白的。

  孙桂芝心里热了一下,嘴上却骂:“傻乎乎的,知道纸不能冲,还不快让晓菊描。”

  “哎。”

  大力咧着嘴装憨,把草纸递给程晓菊。

  程晓菊蹲在后门旁边,裙摆被她压在膝盖下,细白的手指捏着铅笔,一点一点描泥印边缘。

  夏天早上的风从仓库后墙刮过来,带着点潮气。她额头很快沁了汗,碎发贴在脸颊边。

  “这鞋印真怪。”

  她小声嘀咕。

  “咱屯里谁穿这种底啊。前头方,后头又磨歪了。”

  大力蹲在她旁边,粗壮的胳膊撑着膝盖,像一堵墙挡住了后门口的风。

  “四妹,你看这儿。”

  他傻兮兮地伸手指了指泥印边沿。

  “像不像小叉叉?”

  程晓菊眼睛一亮。

  “哎,还真像。上回小六子信里画的那个,不也有个缺口吗?”

  话刚出口,孙桂芝立刻咳了一声。

  程晓菊赶紧闭嘴。

  院子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

  孙桂芝声音压低。

  “家里说话也长点心。墙外头长没长耳朵,你知道啊?”

  程晓菊吐了吐舌尖。

  大力憨笑。

  “俺不说。俺就怕丢东西。”

  他嘴上傻,心里却冷。

  赵志强那种人,最爱把线头攥在手里,先不说透,等需要的时候再往别人脖子上套。

  上辈子在生意场里滚了那么久,他见过太多这种账。

  一张纸在对方手里,是证据。

  三张纸在大家眼前,就是规矩。

  上午半晌,许秋雨骑着自行车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旧的蓝布衫,车把上挂着帆布包。到仓库门口时,先看了一眼孙桂芝,又看了一眼大力。

  “我听晓菊说,后门脚印还留着。”

  孙桂芝从座上起身。

  “许老师,你来得正好。你识字,也懂公社文件。你看看,这脚印能不能说成俺们仓库里头的人偷拿东西?”

  许秋雨把车支好,走到后门外。

  她蹲下时,裙摆贴住小腿,抬手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斯文,可眼神很认真。

  “不能。”

  她说得干脆。

  孙桂芝眉头一松。

  “咋说?”

  许秋雨指了指泥地。

  “这是后门外的脚印。只能说明有人靠近过后门。靠近,不等于进门。进门,不等于拿东西。前门有封条,出入簿有记录,三把钥匙也有保管人。谁要说倒卖,得拿数量对不上的证据。”

  程晓菊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

  “许老师,你这话说得真清楚。”

  许秋雨脸颊一热,朝大力那边瞧了一眼。

  “我就是照文件和道理说。”

  大力傻笑着点头。

  “许老师厉害。”

  许秋雨抿了抿嘴,脸更红了点。

  孙桂芝看在眼里,瓜子也不嗑了。

  “行了,夸两句还没完了。许老师,你帮俺问问旁边住的人,平时仓库后门走不走人。”

  “成。”

  许秋雨站起来。

  “我去问问孩子和妇女。她们天天在这附近过,知道后门平时有没有人走。”

  半个时辰后,许秋雨带回了三句话。

  后门平时不开。

  孩子没见过从后门搬东西。

  妇女们只见过登记组从前门进出。

  孙桂芝让程晓竹把这三句话写进蓝皮本,旁边还标了日期。

  “晓竹,字写清楚点。”

  “娘,我写着呢。”

  程晓竹坐在堂屋炕沿,笔尖落在纸上,声音轻轻的。

  “后门平时不开。无出货。无搬运。附近妇女可作证。”

  孙桂芝点头。

  “好。以后谁问,都有话说。”

  傍晚前,赵志强真来了。

  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钱干部和一个年轻干事。三人站在仓库后门外,盯着那片泥地看。

  钱干部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昨天封条签了名,他心里已经不舒坦。今天赵志强又把他叫来,他更不愿意被牵着走。

  赵志强蹲下,拿出昨晚那张鞋印纸。

  “陈大力,这后门外头有人踩过,你咋解释?”

  大力瞪着眼,像是被问住了。

  “脚印啊。”

  赵志强皱眉。

  “我问你,这脚印是谁的?”

  “俺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

  “俺又不是鞋。”

  程晓菊差点笑出声,被孙桂芝一个眼神按回去。

  赵志强脸一沉。

  “有人靠近仓库后门,仓库里存的是外贸样品。你们有没有从后门私下拿过货?”

  大力把眼睛眨了两下。

  “赵干部,坏人踩俺家门后,咋就成俺偷东西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钱干部抬眼朝大力那边瞧了一眼,没说话。

  大力挠头,继续傻乎乎地说:“要是贼踩了干部家门口,干部也算贼啊?”

  这话一出,钱干部唇角抽了半分。

  赵志强脸色一下难看。

  “你少胡搅蛮缠。”

  “俺没缠啊。”

  大力一脸委屈。

  “俺怕丢东西,俺才守着。俺还让四妹描了纸。俺婶子说了,泥会干,纸不会跑。”

  孙桂芝立刻接上。

  “赵干部,俺们可没藏着掖着。昨儿工商所来查,前门、后门、钥匙、数量,都查了。今天这泥印还在这儿,谁都能看。你要说俺们倒卖,拿少了啥来说。你要说有人踩点,那俺们也想知道是谁。”

  许秋雨也把记录纸递过去。

  “附近几个妇女和孩子都说,仓库后门平时不走人。这个脚印更像外来人靠近留下的。”

  赵志强没接纸。

  他看向钱干部。

  钱干部清了清嗓子。

  “从工商所角度看,昨天数量已经核过。出入簿也有。单凭后门外脚印,不能认定倒卖。”

  赵志强眼角抽了抽。

  “但至少说明仓库不安全。”

  大力立刻点头。

  “对对对,不安全。赵干部,你帮俺们查查呗。谁踩俺家门,谁坏。”

  他这话说得憨,赵志强却听得胸口发闷。

  原本是想拿鞋印咬陈大力。

  现在倒好,鞋印成了外人踩点,陈大力还反过来要他查。

  孙桂芝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瓜子壳一粒粒掉在地上。

  她看着赵志强那张憋红的脸,心里痛快得很。

  这个傻女婿,嘴上傻,刀子都藏在棉花里。

  赵志强蹲下又看了几眼泥印,起身时拍了拍裤腿。

  “这事我会查。”

  大力马上咧嘴。

  “谢谢赵干部。你真是好干部。”

  赵志强差点没绷住。

  他转身就走。

  钱干部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停下,回身朝孙桂芝扫了一眼。

  “仓库后门,最好再加一道木杠。免得真出事。”

  孙桂芝点头。

  “谢谢钱干部提醒。俺们今晚就加。”

  钱干部这才走。

  人一散,程晓菊立刻跳起来。

  “娘,你看见没?赵志强脸都绿了。”

  孙桂芝瞪她。

  “少嘚瑟。人家还没退呢。”

  大力低头看着泥印。

  赵志强今天没把话咬死,说明他心里也犯嘀咕。

  这半个十字缺口,已经把仓库线和外事线拧到一起了。

  晚上,齐燕来了。

  她没穿那身显眼的公安制服,只穿了一件灰蓝色外套,头发压在帽檐下。进门时脚步轻,像一阵风刮进院里。

  孙桂芝正坐在堂屋门口纳鞋底。

  看见她,针尖一顿。

  “齐同志,这么晚了,又来了解情况?”

  齐燕朝大力那边瞧了一眼,声音平稳。

  “查外来人员登记,顺路看一眼后门脚印。”

  孙桂芝把手里的鞋底往膝上一拍。

  “顺路顺到俺家后院来了。”

  大力傻笑。

  “婶子,齐同志查坏人。”

  “你闭嘴。”

  孙桂芝嘴上骂,还是站起来让开路。

  齐燕跟着大力去了仓库后门。

  月光很淡,泥印边缘已经发干。齐燕蹲下去,拿出小手电,用手掌挡着光,只照鞋底缺口那一块。

  她俯身时,肩膀几乎贴到大力的小腿。

  大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夏夜赶路后的汗味。

  这女人明明冷着脸,可蹲在泥地边,腰线绷得紧,眼神比刀还利。

  真遇上这种线索,没几个女人有她这股狠劲。

  齐燕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看啥?”

  大力立刻憨笑。

  “齐同志眼睛亮。”

  齐燕耳根一热,低声骂:“傻样。”

  她把小六子那张鞋底图从怀里拿出来,和泥印比了比。

  “位置像。”

  大力蹲在旁边,压低声音。

  “不是屯里的?”

  齐燕摇头。

  “不像。屯里常穿的解放鞋和胶鞋,底纹没这么怪。这个缺口像磨出来的,也像鞋底上本来就少一块。”

  “能查不?”

  “能查外来登记。但不能拿这张图明着问。”

  齐燕把纸收好。

  “一问,背后的人就知道咱们盯上鞋了。”

  大力点点头,脸上还是傻憨憨的。

  “俺不懂。齐同志懂。”

  齐燕看着他,眼神深了点。

  “你少装。”

  孙桂芝在院门口重重咳了一声。

  齐燕立刻站直。

  “我走了。夜里别让人踩这片泥。”

  “哎。”

  大力低低答应。

  齐燕走出院门时,孙桂芝把针线笸箩抱在怀里。

  “齐同志辛苦。下回顺路,白天顺。”

  齐燕脚步一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桂芝嫂子。”

  她走得很快。

  当夜,县派出所档案室里,齐燕翻开外来人员登记本。

  纸页有股潮味,灯泡在头顶嗡嗡响。

  她一页页看,手指停在县招待所那一栏。

  梁广生。

  男。

  南方口音。

  来县采购土特产。

  入住日期,正好是联合检查前一晚。

  齐燕盯着那行字,眼神一下冷了。

  她把登记本合上,又重新打开,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梁广生,来得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