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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霸道护姐擒厂长,女师扫盲隐秀天资

  晓菊没出声。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句“大力哥”,但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大力走过来了。

  他没看晓菊,他的目光越过晓菊的头顶,落在了砖窑厂那扇半开的大铁门上。

  “四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平时一样带着那种傻乎乎的腔调,“咋了?有人欺负你?”

  晓菊使劲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大力嘿嘿笑了。

  他伸出那只扛锤的手,笨拙地在晓菊的头顶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像是拍一只小兽,力道收得极轻,但晓菊还是被拍得矮了一截。

  “别哭了。”大力把大锤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锤头砸在砖窑厂门口的石板路面上,闷响了一声,石板上多了一道裂纹,“在外头等俺。”

  他迈步走进了砖窑厂的大院。

  晓菊想拦,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大力的背影已经走远了,那副宽厚的脊背在阳光下像一堵移动的墙。

  厂长室的门是敞着的。

  吴厂长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的烟换了一根新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烟掉了。

  一个人影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那个人侧着身子才挤了进来,他的肩膀擦着门框两侧,头顶差一点就碰到了门楣。

  大力进来了。

  他还在嘿嘿笑。

  “你……你是……”吴厂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办公桌,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茶水流了一桌。

  “嘿嘿。”大力往前走了一步,厂长室一共就那么大,他这一步,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一张缺腿的办公桌了,“厂长同志,俺是靠山屯的陈大力,俺四妹刚才来找你谈买砖的事儿,谈得咋样啊?”

  吴厂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陈大力,靠山屯那个傻子猎户,一个人扛四百斤熏肉去供销社的那个怪物,在黑市上捏碎生铁核桃的那头畜生。

  “哦……哦,你就是陈大力啊。”吴厂长挤出一个笑来,他的手下意识地往桌上摸,想找个什么东西,但桌上只有翻倒的茶水和一堆废纸,“你妹子刚走,我们聊得挺好的,就是条子的事儿……”

  “条子?”大力歪了歪脑袋,“啥条子?”

  “公社的建材调拨条,没有这个条子,砖我卖不了,这是规矩。”

  “哦。”大力嘿嘿笑了,“那就是条子的事儿呗,俺懂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一步,他绕过了办公桌。

  吴厂长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墙。

  大力站在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大力的身高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那副胸膛像一面铁板,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松脂和野兽气息的热度。

  “厂长同志。”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是那种傻乎乎的调子,但吴厂长的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俺听说你让俺四妹常来坐坐?”

  吴厂长的脸唰地白了。

  “没……我没……”

  大力的手动了。

  快得像闪电。

  吴厂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感觉到两根手指头搭在了自己的右肩头上,铁钳一样,夹住了他的肩关节。

  然后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咔。

  清脆的一声。

  吴厂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他想叫,但大力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几乎能把他的半张脸都包住。

  “嘘。”大力嘿嘿笑着,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厂长同志,别喊,吓着人不好。”

  吴厂长的右胳膊耷拉了下来。

  肩关节脱臼了。

  疼,疼得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他喊不出来,大力的手捂得死死的。

  大力松开了捂嘴的手。

  吴厂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冷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你……”

  “厂长同志,俺再问你一回。”大力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看着傻乎乎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冷得像两块冰,“五万块红砖,五十袋洋灰,批发价,成不成?”

  “成……成成成!”吴厂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条子的事儿呢?”

  “我……我给你开!我现在就开!”

  大力嘿嘿笑了。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那两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办公桌上。

  “厂长同志,这是定金,两百块,剩下的,送砖那天付清。”

  他弯下腰,从桌上翻出了一张空白的公社建材调拨单,递到了吴厂长面前。

  吴厂长用左手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右胳膊还耷拉着,他咬着牙,歪歪扭扭地在调拨单上写了字,盖了他的私章。

  大力拿起调拨单看了看,嘿嘿笑了。

  “厂长同志,好人呐。”他把调拨单折好,揣进怀里,“俺四妹下回来拉砖的时候,你可得客客气气的,别让人家小姑娘受委屈。”

  他拍了拍吴厂长的左肩,那一拍,轻飘飘的,但吴厂长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力转身出了门。

  走出砖窑厂大院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傻乎乎的嘿嘿笑。

  晓菊还靠在那垛红砖上等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大力出来,她赶紧擦了擦脸。

  “大力哥,你……”

  大力从怀里掏出那张调拨单,在她面前晃了晃。

  “成了,批发价,他还给咱免了运费。”

  晓菊愣住了。

  她接过那张调拨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特级青砖五万块,普通标号水泥五十袋,单价从优,运费全免。

  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这……这咋弄的?”

  “嘿嘿,俺跟厂长唠了会嗑,他可热情了。”

  晓菊抬头看着他。

  她不信。

  但她不追问。

  大力推起了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他一条腿跨上去,长腿踩着踏板,整个人坐稳了以后回头看了晓菊一眼。

  “上来。”

  晓菊的脸又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跨上了后座。

  二八大杠的后座很窄,她坐上去以后,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大力腰间的衣角。

  大力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冲了出去。

  风灌进来。

  晓菊的手从衣角滑到了大力的腰上,她的手指头碰到了他腰侧的肌肉,硬,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褂子,那种力量感直接渗进了她的掌心。

  她没松手。

  她把脸贴在了大力宽阔的后背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碎花布衫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她闭上了眼睛。

  后背上传来的热度,腰间肌肉的起伏,松脂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她这辈子,就是死,也要跟定这个人了。

  下午。

  程家偏房。

  大力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从公社借来的建筑图纸,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他皱着眉头,嘿嘿笑着,一副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这啥玩意儿啊?弯弯绕绕的。”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许秋雨。

  公社小学的女教师,二十三岁,清清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书卷气。

  她是今天上午大力让晓竹用两篮子鸡蛋请来的,理由很正当:程家要盖房子,大力看不懂图纸上的字,需要一个老师教他认字。

  许秋雨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晓竹嘴甜得很,再加上两篮子鸡蛋在这年头实在太贵重,她还是来了。

  “大力,这个字念‘梁’。”许秋雨用铅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字,“就是房顶上架着的那根横木头。”

  “梁?”大力歪着脑袋,“哪根?”

  许秋雨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根,从这头到那头,这就是大梁。”

  大力盯着图纸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头,沿着那条线往下滑。

  “那这根呢?”他指着大梁下方的一组交叉结构,“这些弯弯绕绕的是啥?”

  许秋雨愣了一下。

  “你……你看到这个了?”

  “嘿嘿,就在那根横木头底下嘛,一排排的,像鱼骨头。”

  许秋雨低头看了看。

  大力指的位置,是图纸上的榫卯结构标注,那是一组极其复杂的传统木工接口示意图,一般的工匠不看注释都未必看得明白。

  而大力只看了几秒。

  “这是……这叫燕尾榫。”许秋雨的声音有点发虚,“是一种连接木头的方法,很复杂的,你……你看懂了?”

  “看懂了啊。”大力嘿嘿笑了,“就是两块木头一公一母咬在一起嘛,这头窄那头宽,塞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跟嘴唇一样。”

  许秋雨的脸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图纸,但她的耳朵根子已经烧起来了。

  跟嘴唇一样。

  这个比喻,从一个“傻子”嘴里说出来。

  她偷偷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还在盯着图纸,他的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指头在图纸上比来比去。

  许秋雨看到了他的手。

  宽大的,粗糙的,指节粗得像树根,每一根手指头都比她的手腕还粗,但那些粗糙的手指头在图纸上移动的时候,精准得像在弹钢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个时辰后。

  许秋雨站在程家偏房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秋雨姐,今天辛苦了。”晓竹在旁边笑着送她。

  “没……没事。”许秋雨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手指还在稍微发抖。

  一个时辰。

  她教了大力一个时辰的字。

  大力认识了四十七个字。

  四十七个。

  她教过的那些学生,最聪明的,一天能认十个字就算天才了。

  而大力,一个被全屯子叫了二十年傻子的人,一个时辰,四十七个字,过目不忘。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过目不忘,是看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那种。

  她教他“木”字的时候,他自己推出了“林”和“森”。

  她教他“口”字的时候,他自己推出了“品”和“吕”。

  这不是傻子。

  这是天才。

  许秋雨走在回公社的路上,六月的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脑子里全是大力看图纸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字的时候,没有一丝傻气。

  清澈的,锐利的,像鹰。

  她的脸又红了。

  远处。

  靠山屯的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拖着一路飞扬的黄土烟尘,像一头发了疯的铁牛一样冲进了靠山屯。

  车斗里堆满了东西,用帆布盖着,但从帆布边缘露出来的,是一截截灰色的物体。

  钢筋。

  还有水泥。

  吉普车刹住了,车门打开,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长腿迈了出来。

  周丽萍。

  她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她稍微解开两颗扣子的制服衬衫上。

  全屯子的窗户,几乎同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