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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满载踏血归屯头,五百元震慑风言

  消息比人跑得快。

  春猎队还没下到屯口,张老蔫的婆娘就已经在井台边上嚷开了:“回来了!打猎的回来了!大力扛了一头鹿!老大一头!”

  靠山屯早上出工的钟还没敲,但半个屯子的人都从院子里钻了出来。

  大柳树底下,几个闲汉蹲成一排,领头的是赵二柱,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袋,正跟旁边的人嘀咕:“切,就那几个老胳膊老腿的,还带了仨娘们上山,俺看啊,别说打猎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旁边的瘦猴子跟着起哄:“就是!那个傻子力气再大有啥用?猎道上碰到狼群,他还能跟狼玩摔跤不成?”

  几个人嘎嘎笑了。

  笑声还挂在嘴角上,就停住了。

  屯口的土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高,很宽,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大力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扁担,扁担的两头挂着东西。

  左边是一整张剥好的马鹿皮,卷成卷,裹着几十斤的鹿腱子肉,皮子上还挂着没刮干净的油脂和狼血,在晨光里油乎乎地泛着暗红色的光。

  右边是两张灰色的狼皮。

  完整的狼皮,带头带尾,灰色的狼毛在风里一拨一拨地摆动,头狼的嘴叉还咧着,露出了一排锋利的獠牙。

  但最抢眼的不是这些。

  最抢眼的是大力右手里单独拎着的那个东西。

  一副完整的四杈马鹿茸角。

  连着半截鹿头骨,血早已干了,凝成了暗褐色的痂,但那四根鹿茸在晨光里闪着金红色的绒毛,像四支戳在天上的火把。

  大柳树底下安静了。

  赵二柱的旱烟袋从嘴角滑了下去,落在了他自己的裤裆上,他被烫得跳了起来,但连叫都没叫出声。

  大力从坡上走下来,后面跟着张老蔫、刘瘸子、赵大炮和几个壮劳力,再后面是孙桂芝、晓兰和马红霞。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在山里活了两天两夜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又疲倦又亢奋的神色。

  大力走到了大柳树旁边。

  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了下来。

  咚。

  地面震了一下。

  几百斤的猎物摞在了土路上,鹿皮卷里面渗出的血水在地上洇开了一片。

  赵二柱往后退了两步,不是怕猎物,是怕大力。

  大力冲他咧嘴笑了笑:“嘿嘿,二柱哥,早啊。”

  赵二柱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消息传到了大队部。

  马国富穿着他那件洗褪了色的蓝布中山装,急匆匆地从大队部跑了出来,他的后面跟着记工员老孙头和两个民兵。

  他本来是冲着女儿来的,两天前他同意让马红霞跟春猎队上山,事后就后悔了,两个晚上没睡好觉,总觉得女儿会在山里出事。

  但他跑到屯口一看,愣住了。

  首先他看到的是那两张狼皮。

  然后他看到了那副鹿茸。

  最后他看到了他的女儿。

  马红霞站在大力的旁边,脸上有两天没洗的灰尘,头发也乱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

  “爹!”马红霞冲马国富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你知道大力在山上干了啥不?”

  她没等马国富回答就开始说了。

  说得又快又密,从蝮蛇说起,说到九斧砍倒三棵红松,说到独扛三百斤横梁,说到十七只狼围山,说到大力一个人拔了一棵带刺老槐树封了风口,说到他一斧头把头狼打折了,说到那块磨盘大的石头把二狼的脑袋砸碎了。

  她说的时候,手在比划,眼睛在放光,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张老蔫在旁边帮腔:“队长,俺打了三十年猎,从来没见过这阵仗,那小子不是人,那是山神爷投的胎,两根手指头掐蝮蛇,一斧头劈飞头狼,老天爷啊,俺这条老命都是他捡回来的。”

  马国富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走到那堆猎物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鹿茸。

  手一碰上去就缩回来了。

  不是烫,是心惊。

  他干了一辈子大队长,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四杈鹿茸,完整的,带骨的,不是那种被药贩子剪了尖的残次品。

  这一副鹿茸,拿到县城供销社,起码值六十块,如果走黑市……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狼皮。

  灰色的,毛色纯正,没有虫蛀,没有刀伤,整张皮子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头狼的那张足有四尺长。

  两张完品狼皮,收购站开价,一张少说二十。

  再加上那堆鹿肉、鹿骨、鹿筋……

  马国富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这一趟春猎,两天。

  带回来的东西,总价值加起来,最少四百块。

  如果把鹿茸走高价渠道……五六百块不是梦。

  五六百块。

  靠山屯全年的粮食产值也不过八千块,十二个人出去两天,打回来的东西顶全屯子一个月。

  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太紧了。

  围观的屯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了,妇女们踮着脚往里看,半大小子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钻出,老头老太太们拄着拐棍站在最外圈,嘴唇在动,但说话的声音被前面的嘈杂盖住了。

  “天爷,这是马鹿!活的马鹿俺只在老辈人嘴里听过!”

  “那是狼皮不?真的狼皮?谁打的?”

  “大力啊!你没听说?他一个人把狼群给砸跑了!”

  “不能吧?一个傻子?”

  “谁说傻子打不了狼?人家力气大!张老蔫亲口说的,一斧头把狼腰打断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马国富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沉吟了一下。

  “这鹿……按大队猎物统一入账,工分按……”

  “爹!”

  马红霞的声音像一把刀切进了他的话里。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马红霞走到她爹面前,两只手叉着腰,她的下巴抬着,眼睛里不是撒娇的那种亮,是一种让马国富陌生的、带着硬茬的亮。

  “爹,你说说,这头鹿是大队养的还是山上捡的?”

  马国富愣了一下,“那是打猎打的……”

  “打猎打的?”马红霞扭头看了看那两张狼皮,又扭回来看她爹,“是谁打的?是大队出的枪还是大队出的人?那十七只狼是谁拦的?是你还是民兵?”

  马国富的脸涨红了。

  马红霞没给他台阶下,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沾了泥水的记分本,翻到了其中一页,举到了马国富的面前。

  “公社去年下的文件,第三条第七款,春猎队凭合法打猎证捕获的特级山货,猎手个人可得七成收购价,大队只提三成管理费。”

  她背得一字不差。

  马国富看着自己这个从小被他宠到大的女儿,她什么时候查的政策?她什么时候会背文件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围观的屯民面面相觑,赵二柱偷偷摸摸地往人群后面缩,他刚才嘲笑春猎队的那几句话,现在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马国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行,就按你说的办,鹿肉交大队入库,鹿茸和狼皮按特级山货,七成归猎手。”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沉。

  马红霞看着她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玩,一副完全没听懂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傻样。

  “嘿嘿,红霞妹子,俺啥时候能回家吃饭啊?俺饿了。”

  马红霞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翘得比刚才大了一点。

  猎物清点完毕,鹿肉被抬进了大队的冷窖,两张狼皮被搭在了大队部晾晒,鹿茸和鹿骨被单独码好,装在一个箩筐里,等着过秤定价。

  但有几样东西,从始至终没出现在清点单上。

  鹿鞭。

  和一对从鹿头上被利落地剜下来的极品鹿茸尖。

  这两样东西在清点之前,就已经被孙桂芝那双眼疾手快的手切了下来,裹在一件灰布褂子里,塞进了她自己背着的那个大包袱的最底层。

  谁也没看见。

  回到程家院子的时候,孙桂芝把门一关,拴上门栓,又搬了一条板凳顶在了门后面。

  她把灰布褂子打开,带血的鹿鞭和两截茸尖躺在了布面上。

  鹿鞭有半尺多长,紫红色,还带着一点体温,茸尖指头粗细,顶上的绒毛金红发亮,摸上去像婴儿的头发一样软。

  这是整头马鹿身上最金贵的两样东西。

  鹿鞭泡酒,一两能卖十块钱,茸尖磨粉,比人参都贵。

  孙桂芝看了一眼鹿鞭,脸红了半边。

  她嘟囔了一句:“败家玩意……大补的东西……可不能让外人糟蹋了……”

  她把鹿鞭和茸尖重新包好,蹲在灶台边上,掀开了灶膛旁边那块活动砖,砖底下是一个她自己挖的暗洞,里面已经放了几个油纸包和两卷大团结。

  她把灰布褂子塞了进去,把砖盖好,又在上面码了一堆引火的苞米秸秆。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恢复了那副精明又泼辣的表情。

  院子外面,知青点方向,沈静姝正抱着一摞柴火往回走。

  风把鹿血的腥甜味吹到了她的鼻子里。

  她停住了脚步。

  抬头往程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鼻子很灵,她闻出了那股味道里掺着的东西。

  不只是鹿血。

  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