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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娇花夜读连环画,主母敲山震猛虎

  吃完晚饭,程家院子安静了下来。

  孙桂芝在灶房里刷碗,刷得那个响,好像碗跟她有仇。晓梅和晓兰帮着擦桌子收拾锅灶,晓竹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手指头一戳一拉,规规矩矩。

  晓菊呢?

  晓菊一吃完饭就溜了。

  她端着碗往灶台上一撂,跟猫似的蹿进了东屋,关上了门。

  孙桂芝听见那边门响,手里的抹布摔在了案板上。

  “这死丫头,碗都不洗就跑!”

  “娘,我来吧。”晓梅接过抹布,低声说,“她今天吓着了,让她歇着吧。”

  孙桂芝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今天白天的事儿,全屯子都传遍了。大力单手拧断精钢枪管的名场面,现在已经被传成了一百八十个版本。有说他把人扔出去十米远的,有说他一巴掌把火枪扇成了碎片的。

  孙桂芝一边听一边嘴角往下撇。

  她心里清楚,那些传言十句有九句是扯淡。但有一句是真的。

  大力把晓菊扛回来的。

  扛在肩膀上,当着全屯子人的面。

  那丫头趴在他肩膀上,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两只手搂着大力的脖子,搂得死紧。

  孙桂芝想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个碗摔进了锅里。

  天彻底黑了。

  油灯点起来,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程家的土坯房分东西两间厢房,东屋住四个闺女,西屋是大力的。中间隔着堂屋和灶房。

  大力洗了脚,躺在西屋的土炕上。

  炕烧得热乎乎的,褥子底下铺了一层干苞米叶子,躺上去沙沙响。他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椽子,脑子里在盘算明天的事。

  三姐晓竹,这步棋该走了。

  内部的货源越来越多,光靠晓兰管明账、沈静姝管暗账还不够。中间缺一个能跑腿能看货的人。晓竹嘴严,心细,最关键的是,她在这个家里存在感最低,不容易引起注意。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大力哥,你睡了没?”

  晓菊的声音又轻又甜,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没呢。咋了?”

  晓菊侧身挤了进来。她换了身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鼻尖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俺……俺说了今晚给你念书的。”她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忘了?”

  大力当然没忘。

  这丫头在他肩膀上贴着耳朵说的那句话,他到现在耳根子还热着呢。

  “成,念吧。”大力往炕里头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地方。

  晓菊上了炕沿,脱了鞋,盘腿坐在了炕角上。她翻开那本连环画,凑到煤油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

  “杨……杨子荣打进了威虎山,座山雕问他,脸……脸咋这么红……”

  她念得磕磕绊绊。晓菊读书少,认识的字不多,碰到不认识的就跳过去,或者自己编一个。

  大力嘿嘿笑着听,也不纠正。

  其实他前世什么书没看过,《林海雪原》他能倒背如流。但他就是喜欢听晓菊念。这丫头一念书就紧张,两只手攥着书页,指头都发紧,声音来回打颤,像只刚学飞的小鸟。

  念了一会儿,她的身子不知不觉往大力那边挪了挪。

  又过了一会儿,挪得更近了。

  她的胳膊肘碰到了大力的胳膊。

  那一瞬间,晓菊的声音卡了一下。但她没挪开,反而低下头,装作看不清字,身子又往那边靠了靠。

  她的头发蹭到了大力的肩膀。

  一股子洗头用的皂角味儿飘了过来。

  大力的鼻翼动了动。

  这丫头洗了头。

  在这个年代,在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屯子里,姑娘家洗头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皂角得自己上山摘,水得自己从井里打,烧热了再一瓢一瓢地浇。大冬天洗一次头,能把人冻出鼻涕泡来。

  她洗了头才来的。

  大力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还是那副憨笑。

  “嘿嘿,你头发上啥味儿?挺香。”

  晓菊的脸腾地红了。红得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

  “你……你别闻!”她侧过身,用书把脸挡住,“俺就是出了一身汗,洗了洗。”

  “哦。”大力嘿嘿笑着,“那你接着念吧。”

  晓菊又翻了一页,但明显是心不在焉了。她的眼珠子没看书,偷偷往大力胸口上瞟。

  大力穿了件敞着领口的粗布汗衫,胸前的肌肉从衣领里鼓出来一大块,锁骨上方还有白天被枪管棱角划伤留下的两道浅浅的血痂。

  晓菊的目光在那两道血痂上停了好几秒。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只是把书放在了膝盖上,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大力胸口的血痂。

  “疼不?”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力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头。那只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跟他自己粗糙的铁爪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疼。”大力嘿嘿笑了一声,“俺皮厚。”

  晓菊的手指头没收回去。她顺着那道血痂,慢慢地往下划了一点点。指尖碰到了汗衫领口的边缘。

  炕上的空气忽然变得稠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大力的眼神暗了一瞬。

  就在这时候,堂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像是谁把扫帚狠狠砸在了门框上。

  晓菊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咳咳!”

  堂屋里传来孙桂芝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不像是真咳嗽,倒像是一声警告,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迫感的低吼。

  “大半夜不睡觉,耗子挠门呐?!”

  孙桂芝的声音从堂屋的黑暗里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西屋里的两个人听清楚。

  晓菊的腿软了。

  她从炕上滑下来,趿拉着鞋,连环画都没来得及拿,像只被鹞鹰追的小兔子一样,猫着腰嗖的一下溜出了西屋的门。

  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堂屋,然后东屋的门吱嘎一声关上了。

  西屋里安静了下来。

  大力躺在炕上,看着房梁。

  嘴角勾了一下。

  丈母娘这是敲山震虎呢。

  他正想翻身睡觉,脚步声又响了。

  这回不是跑,是走。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堂屋的土地上,沉稳而坚定。是那种一家之主才有的步点。

  西屋的门被推开了。

  孙桂芝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散出几缕碎发搭在脖子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明明灭灭。

  四十二岁的女人,身段保养得出乎意料地紧致。腰板挺直,肩膀窄,但胯骨宽,走起路来带着一股子只有生养过孩子的女人才有的韵味。

  大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的反应是标准的傻子反应。

  “娘,咋了?”他支起半个身子,嘿嘿笑着。

  孙桂芝没说话。

  她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大力踢乱的被角。然后弯下腰,用手把被子的一角掖好。

  她的手指在掖被角的时候,不经意地划过了大力的小臂。

  那只手指又凉又细,带着灶房洗碗水的凉意。

  划过的那一瞬间,大力的小臂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孙桂芝好像没察觉。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然后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的大力。

  “大力。”

  “嗯?”

  “晓菊是黄花大闺女。”孙桂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是她哥。大半夜的,一个闺女往你屋里跑,让外头人知道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大力眨了眨眼:“俺就听她念书……”

  “念啥书!”孙桂芝一巴掌拍在了炕沿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她认识几个字?念给谁听?你当我瞎啊?”

  大力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被吓到了的傻样。

  孙桂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表情读不太清。但大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是没发生过。

  然后孙桂芝移开了目光。

  “以后晓菊再来,你把门关上。”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你把门敞开。大敞四开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好像也觉得哪里不对,顿了一下。

  “算了。以后她再来,你跟我说一声。我盯着。”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成,听娘的。”

  孙桂芝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复杂。里面有长辈的威严,有女人的幽怨,有对这个越来越让她看不透的傻女婿的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睡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那个枪管子……真是你拧的?”

  “嘿嘿,俺劲儿大。”

  孙桂芝没回头。

  “劲儿大也不准瞎祸祸。”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堂屋里归于安静。

  大力躺回炕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听到了东屋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的窸窣声。四个丫头估计都没睡着。至少晓菊肯定没睡着,这会儿大概蒙着被子,脸烫得能煎鸡蛋。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翻了个身。

  丈母娘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漂亮。前世那些董事会上争权夺利的女强人,也就这水平了。看着是在保护闺女,实际上呢?

  她刚才掖被角的时候,手指划过他小臂的那一下。

  那可不像是不小心。

  大力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急。这盘棋慢慢下。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月光。明天还有正事要办。

  三姐那边,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