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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恐惧

  这不是辩解。

  不是求饶。

  更像一句被堵在喉咙里太久的真话,终于在此刻带着鲜血吐了出来。

  顾言垂眸看着她。

  片刻后,他说:“我知道。”

  沈清愣住。

  顾言声音很平,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冷硬。

  “至少在囡囡这件事上,我知道了。”

  沈清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还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顾言沉默几秒,才低声道:“之前的亲子鉴定,不是简单的造假,也不是单纯的检测错误。”

  沈清唇瓣轻颤。

  “什么意思?”

  顾言看着她,眼神很静。

  “我的身体里,有两套DNA。”

  沈清整个人僵住。

  走廊里静得只剩下她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

  顾言没有使用太复杂的医学术语,只用她能听懂的方式继续说:“苏晓鱼做了多组织复核。我的血液、毛囊、口腔黏膜、皮肤组织里,提取出的遗传信息并不完全一致。”

  “简单说,我是极罕见的嵌合体。”

  沈清脸色一点点变白。

  “嵌合体……”

  顾言点头。

  “胚胎早期,原本可能发育成两个孩子的受精卵融合成了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不是寄生,也不是谁吞掉谁,而是两套生命信息共同组成了现在的我。”

  他说得很平静。

  可沈清听得手指发抖。

  她终于明白,顾言今晚那种失而复得的眼神从何而来。

  也终于明白,这个真相对他来说,并不只是证明她有没有背叛。

  它更像是把他从那场漫长的自我切割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顾言继续道:“以前那些亲子鉴定,取的都是我的常规样本。血液,毛囊,或者类似样本。那些样本代表的是我体内其中一套基因组。”

  沈清呼吸一滞。

  她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

  顾言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真正遗传给囡囡的,是另一套基因组。”

  沈清眼泪猛地砸下来。

  顾言声音低了些:“所以,用以前那套样本去比对,系统会排除亲权关系。因为它检测到的,不是完整意义上的我。”

  “这一次,苏晓鱼补做了更深层的检测。”

  “结果显示,囡囡和我另一套遗传信息,完全符合父女关系。”

  沈清捂住嘴,眼泪汹涌而下。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明明她没有背叛。

  为什么明明囡囡是顾言的孩子。

  可那些报告却一次次把她推向绝望,把顾言推向崩溃。

  原来不是她疯了。

  也不是命运单纯地给了他们一个荒唐的笑话。

  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错误的医学前提上。

  那份报告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碎了他们的婚姻。

  可真正可怕的是,那块巨石本该有被挪开的机会。

  却又被她亲手压得更死。

  沈清声音发颤:“所以……那份报告……”

  顾言说:“那份报告在常规检测逻辑下,结论没有问题。”

  他看着她。

  “但它的前提错了。”

  沈清眼泪一下更凶。

  她想爬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回去。

  “对不起。”

  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

  “瑞慈那次……我不该买通王主任,不该毁数据,不该怕成那样。”

  她用力摇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如果我当时敢把真报告拿给你看,如果我没有只想着把你留下,如果我没有……”

  “沈清。”

  顾言打断她。

  沈清立刻抬头。

  顾言站在几步之外,走廊的光把他的轮廓切得清冷而分明。

  他的眼神很静。

  不是原谅后的温柔,也不是审判时的冷酷。

  而是一种终于从滔天误会里走出来,却仍然清楚记得每一道伤口由何而来的清醒。

  “这不是一句对不起能抹掉的。”

  沈清脸色惨白。

  顾言看着她,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没有背叛我,这件事可以翻案。”

  “囡囡是我的女儿,这件事已经确认。”

  “但你当时买通主任、伪造报告、删除原始数据,也是真的。”

  沈清跪坐在那里,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没有反驳。

  也没有试图替自己找借口。

  很久后,她哑声说:“我知道。”

  顾言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沈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言看她时,更多是在审判。

  高处,冷眼,切割。

  像在看一份被污染的证据,像在看一段已经判定失败的关系。

  可现在,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没有拥抱。

  没有安慰。

  但也没有再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你毁掉的,不只是一份检测结果。”

  顾言声音很低。

  “也是我们提前结束痛苦的机会。”

  沈清咬住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的手颤抖着按在小腹上,像是本能地护住那里,又像是借那个动作,勉强撑住自己快要坍塌的身体。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声音哑得厉害。

  “不能让你走。”

  “不能让你不要我。”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也很没用。”

  她抬眼看他,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可是言哥,我真的怕。”

  “我怕囡囡真的不是你的。”

  “我怕我从北郊出来以后,身体里连自己都不知道被人留下了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脏。”

  顾言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里的暖灯落在沈清苍白的脸上,她眼泪一颗颗砸在地毯上,很轻,却像敲在已经裂开的骨头上。

  “我那时候不是不想查真相。”

  沈清声音越来越哑。

  “我是不敢。”

  “我怕真相出来以后,你看我的眼神,就再也不是看沈清了。”

  她嘴唇颤了颤,几乎用尽全力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是看一个被人碰过、被人弄脏、连自己身体都守不住的女人。”

  她整个人轻轻发抖。

  “所以我做了最蠢的事。”

  “我以为,只要先把你留下,只要先撑过那几天,就还有机会。”

  “可我不知道……”

  沈清哭到几乎喘不上气。

  “我不知道我亲手盖住的,竟然是能救我们的证据。”

  顾言眼底微微一沉。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口最深的地方。

  他知道,沈清错了。

  错得极重。

  可她错的源头,并不是背叛。

  是恐惧。

  是北郊疗养院留下的创伤。

  是她对失去他的病态恐惧。

  也是她那种宁愿把自己撕碎,也不敢面对真相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