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啊，”赵丽继续说，“公安局已经做了笔录，那女商户的口供跟现场情况都对得上。要不是证据确凿，县里能这么快给他停职？”
韩大明接话道：“程镇长，您是省里下来的，层次高，可能不了解基层这些事。我们这儿啊，有些干部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蒋阳这种人，您以后还是远着点好。”
刘坚才端起酒杯，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行了行了，都过去了。来，程镇长，我们继续喝。您尝尝这个土鸡，我们这儿散养的，跟城里饲料鸡不一样。”
程小蝶端起果汁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包间的门。
蒋阳刚才离开时的背影，很直，很快。
根本不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赵丽说的话，还有刘坚才、韩大明他们的态度，又让她不得不信。
毕竟，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父亲说过，在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要听其言，观其行，更要看事实。
可事实是什么呢？
她现在看到的事实是：所有人都说蒋阳有问题，而蒋阳自己只有一句“清者自清”。
这很无力……
“程镇长？程镇长？”刘坚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程小蝶回过神。
“您在想什么？菜都凉了。”刘坚才笑着问。
“没什么。”程小蝶摇摇头，夹起一块鸡肉，“刘书记，咱们镇上现在主要的工作是什么？我刚来，想尽快熟悉情况。”
“工作啊……”刘坚才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农业种植到招商引资，从乡村振兴到环境治理，说得头头是道。
程小蝶认真听着，不时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上几笔。
但她的心思，有一半还留在刚才那场短暂的相遇里。
——
晚上九点多，接风宴散了。
刘坚才亲自把程小蝶送到宿舍楼下，来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还说让他去县城住。虽然远一点，但是那边的环境好。
可是程小蝶来之前就做好深入基层的打算，去县城住的话，算什么事儿？
宿舍是镇政府后面一栋两层的老楼，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程小蝶用手机照着光，顺着楼梯往上走。
“程镇长，您住二楼，东边那间。”刘坚才指着走廊尽头，“被褥都是新换的，您看看还缺什么，让赵主任明天去县里买。”
“谢谢刘书记，很周全了。”程小蝶说。
“那行，您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九点班子碰头会，我让赵主任来叫您。”刘坚才说完，转身下楼。
程小蝶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六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墙壁刷得雪白，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块水渍。
床上铺着崭新的蓝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和被子也是新的，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程小蝶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打开里面，拿出自己的床单被套换上。
她正铺着床，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水声。
她好奇地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
走廊尽头有个公共洗手间，门虚掩着。水声从里面传来，夹杂着揉搓衣服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在洗衣服？
程小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洗手间的门半开着，她看到蒋阳正站在水池边，搓洗着一件白衬衫。他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肌肉线条明显，侧脸更是棱角分明。如果不是在乡镇这地方早出晚归晒黑了的话，就蒋阳这模样，怕是都能当偶像明星了。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老式双缸洗衣机，敞着盖子，里面塞满了衣服，看起来很久没用了。
“蒋……蒋镇长？”程小蝶轻声叫了一声。
蒋阳回头，看到是她，微微一愣：“程镇长？你怎么还没睡？”
“刚收拾完。”程小蝶走近两步，看着水池里的衣服，“这么晚了还自己洗衣服？”
“习惯了。”蒋阳继续搓衣服，“镇上没几个干部住宿舍，公共洗衣房没人用，洗衣机也坏了。而且……”
他指了指那台老式洗衣机：“这洗衣机太脏了，动静也大，洗出来的衣服一股霉味。”
程小蝶走过去，看了看那台洗衣机。
外壳已经生锈，内筒里还有残留的洗衣粉结块，确实很脏。
“这种洗衣机……怎么用啊？”她有些好奇。
“半自动的，要人盯着。”蒋阳拧干衬衫，换了一件。
“我也就是在电视里见过。”程小蝶小声说。
蒋阳没接话，继续洗衣服。
程小蝶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衬衫在水池里翻动，泡沫细腻，在灯光下泛着光。
她忽然想起饭桌上刘坚才他们说的话。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做出那种事吗？
“蒋镇长。”她忍不住问，“今天饭桌上他们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蒋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程小蝶。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程镇长，你刚来，有些事可能不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说一句：清者自清。信不信的，还在你自己。”
说完，他把洗好的衣服拧干，端起盆往外走。
程小蝶愣在原地。
她看着蒋阳走到走廊尽头的晾衣绳前，一件一件把衣服挂上去。他的动作很轻，怕弄出太大动静。
挂完衣服，蒋阳端着空盆回来，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早点休息。”他说，“晚安。”
然后，他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程小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乱糟糟的。
——
回到房间，程小蝶换了睡衣，躺在自己刚铺好的床上。
床单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跟房间里的旧家具格格不入。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
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声音越来越大。她伸手拍了一下，没打到。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她起身拉开抽屉，想找蚊香。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本过期的《农村工作通讯》。
没有蚊香。
程小蝶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蚊子似乎找到了她的弱点，越发猖獗起来。她用被子蒙住头，闷得受不了；掀开被子，蚊子立刻扑上来。
折腾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终于受不了了。
她爬起来，打开床头灯，开始打蚊子。
一只，两只，三只……
她举着手机当手电筒，四处搜寻墙上的蚊子。
蚊子很狡猾，停在墙角、灯罩后面、衣柜顶上，她踮着脚尖，用杂志卷成筒，悄悄靠近，然后猛地拍下去。
“啪！”
一只蚊子被拍死在墙上，留下一点血迹。
程小蝶看着那点血迹，忽然有些恶心。
她继续搜寻下一个目标。
就在她专注于墙上一只蚊子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墙上有个东西在动。
她转过头，手机灯光照过去……
一只壁虎趴在墙角，灰色的皮肤跟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它忽然转过头，两只眼睛黑溜溜的，正对着程小蝶。
“啊——！”
程小蝶尖叫一声，手机差点脱手。
壁虎被吓得猛地一窜，消失在衣柜后面。
程小蝶吓得浑身发抖，缩到床角，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壁虎……有壁虎！
她从小就怕这种东西。长条条的，滑溜溜的，还会吐舌头！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但是忽然又觉得自己第一天挂职就这样的话，父母怕是会失望。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决定求助。
她赤着脚，轻轻打开房门，探头往走廊里看了看。
蒋阳的房间门缝下还透着灯光。
他还没睡。
程小蝶深吸一口气，走到蒋阳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蒋阳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
“程镇长？怎么了？”他皱眉问。
“有……有壁虎。”程小蝶声音都在抖。
蒋阳看了看她煞白的脸，点点头：“我去看看。”
他跟着程小蝶走进她的房间。
程小蝶用手机指着墙角：“刚才就在这里，我一照它就跑了……”
蒋阳扫视了一圈房间，走到衣柜旁边，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后面。
“出来了。”他忽然说。
程小蝶赶紧躲到他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壁虎正趴在衣柜后面的电线管道上，尾巴慢慢摆动。
蒋阳从旁边拿起一只拖鞋，慢慢靠近。
“啪！”
壁虎被打落在地，还没死，挣扎着想跑。
蒋阳又补了一下，这下彻底不动了。
他用纸巾把壁虎包起来，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应该就这一只。”他说，“壁虎吃蚊子，对你其实有好处。”
“我不要好处……”程小蝶小声说，“我害怕。”
蒋阳看了看她的房间，走到床边，掀开床垫看了看。
“这里还有一只。”他说着，又拍死了一只藏在床垫下的壁虎。
处理完壁虎，蒋阳直起身：“现在应该没了。你睡吧。”
“谢谢……”程小蝶松了口气。
蒋阳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程小蝶忽然叫住他。
蒋阳回头。
程小蝶指了指墙角的衣柜：“那个柜子……会不会还有东西？我那会儿听见有异响。”
蒋阳走过去，拉开衣柜门。
就在这时，柜子里忽然传来“吱吱”的叫声！
程小蝶“啊”地一声缩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身体。
蒋阳皱起眉，把衣柜门完全拉开。
两只大老鼠从里面窜出来，灰黑色的影子在灯光下飞快地掠过地面，钻进了床底！
“有老鼠！！”程小蝶吓得当即蒙住头后，在被子里大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