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定向凝固车间，第一炉拉晶开始，苏明哲站在观察窗口前，隔着防护玻璃看炉内温区曲线，陈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首炉记录表。
定向凝固炉的指示灯从红色转成绿色，机械臂把第一根单晶叶片毛坯从炉内取出，银白色圆柱体被夹具托住，表面还带着高温退下去后的暗光。
陈宇抬手让检测组接过去，毛坯被送进金相检测站。
等待金相报告的四十分钟里，车间里只有设备低鸣，陈宇绕着工作台走了两圈，第三圈刚迈出去，就被苏明哲看了一眼。
陈宇停住脚，把记录表放到桌上：“我去看报告出口。”
苏明哲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检测站。
打印机开始出纸时，陈宇一步过去把报告接住，第一页是金相图。
苏明哲从他手里接过报告，金相图上晶界条纹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树枝，有的横着切过晶粒，有的在半路分叉，还有几条挤在叶片根部位置。
缺陷率栏写着，37%。
陈宇嘴唇动了一下，“这个数。”
苏明哲把报告摊在工作台上，杂晶，固液界面凝固前沿出现杂晶形核。
检测组的人站在旁边，没人敢先问下一步。
陈宇低头看报告，“会是图纸参数问题吗？”
苏明哲抬手止住他，“先调数据，抽拉速率，温度梯度，冷却曲线，炉内真空度，全部按时间轴拉出来，逐项对照。”
陈宇立刻转身去控制台，把首炉实测数据接到主屏上。
四列数据并排出现，参数项，系统要求，本次实测，偏差，抽拉速率二点五毫米每分钟，实测二点四八，标成绿色，真空度达标，冷却曲线达标。
苏明哲一行一行往下看，到温度梯度那一栏时。
固液界面温场波动，系统要求正负零点三摄氏度，本次实测正负三摄氏度。。
陈宇看着那两个数字，差了十倍。
苏明哲“找到了，李天给的参数是对的，炉子没跟上，固液界面正负三摄氏度，会让杂晶在凝固前沿随机形核。”
陈宇低声问：“是设备问题吗？”
苏明哲看向他，“设备是我们选的，参数是我们调的。”
他拿起红笔，在正负三摄氏度那一行画了圈，又在旁边写下，温场控制模块重校。
苏明哲站在炉子旁边，手搭在控制柜边缘，忽然想起基地规划那天，李天指着定向凝固车间和材料分析中心说，距离控制在200米内。
那时李天说，送样时间会影响温场判断，目标误差正负零点三摄氏度。
苏明哲当时把那句话当成设计目标，现在才明白，那是单晶叶片的第一道门槛。
他拿出手机，点开李天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首炉37%，输到末尾又删掉。
等校准完再说。
第一天夜里，温控模块被拆开，加热区的传感器逐一重新标定。
陈宇把第三组传感器接回去，回头看了一眼盒饭，对苏明哲说：“吃口饭。”
苏明哲盯着屏幕，“先把第三组标定跑完。”
第二天上午，第一轮重校完成，固液界面波动降到正负一点二摄氏度。
苏明哲说，“不够。”
陈宇看着正负一点二，“已经降了很多。”
苏明哲看他，“差零点九和差二点七，在一千四百度的固液界面，结果一样，都是杂晶。”
陈宇继续拆第二分区。
第三天凌晨，车间外的工地还亮着探照灯，定向凝固车间里只剩两组人，设备组趴在加热模块前，检测组守着温场采集台。
第六轮标定，波动降到正负零点八摄氏度。
第八轮标定，波动降到正负零点五摄氏度。
陈宇把热水放到苏明哲手边，苏明哲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控制柜上。
陈宇伸手扶了一下：“差零点二了。”
苏明哲看着曲线，“差零点二和差三摄氏度，在这里都叫差。”
第四天白天，设备组换了加热模块的分区响应参数，传感器采样频率提高，控制柜里加装了补偿单元。
苏明哲拿着首炉金相图站在炉子前，对着那些乱掉的晶界条纹又看了一遍。
他把金相图贴到控制柜侧面，所有人路过都能看到那张37%的报告。
第五天凌晨，第九轮标定开始。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从加热段到保温段一路走平，抽拉模拟开启后，固液界面温场波动停在正负零点三摄氏度内。
陈宇和设备组的人也盯着屏幕，等完整模拟跑完，绿色达标框才弹出来。
苏明哲拿起记录笔，在第九轮标定后面写下“达标”。
陈宇长出一口气，“终于达标了。”
苏明哲把笔帽扣上：“第二次拉晶，明天。”
陈宇收拾线缆，回头问：“缺陷率会降吗？”
苏明哲看着定向凝固炉的待机绿灯，“肯定会降的。”
陈宇又问，“降到多少。”
苏明哲把首炉报告取下来，折好放进文件夹，说：“实践出真理，明天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