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航发办公室里，李天坐在三箱资料旁边，桌面上摊着他亲手批过的材料清单。
他现在很少看正本，多半看自己写过的边角批注，那些红笔、蓝笔和铅笔痕迹。
翻到材料体系第三册时，铼基单晶合金那一行出现在纸面中段，旁边是他前几天留下的四个字：来源待查。
李天把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随后打开完整方案图纸数据库，在检索栏里输入铼。
屏幕返回一段背景资料，全球铼储量约2500吨，智利52%，美国18%，哈萨克斯坦15%，三国合计占比超过90%，GE和普惠通过长期协议锁定绝大部分产量。
下一行写着，中国年进口铼不足5吨，主要用于军用航发试验与高温合金预研。
铼基单晶合金后面列着涡轮叶片高温端应用，旁边还有一句工艺说明，铼含量决定高温蠕变性能的窗口。
李天在纸上写下三个词：储量、来源、替代。
他继续往后翻，材料清单后面是工艺参数，页边密密麻麻贴着便签，有些标国产设备，有些标新建设备，有些标待验证。
翻到铼合金工艺参数页时。
铼元素替代路径，检查中国西北部铜矿选矿废渣的铼富集层，钼矿共生铜矿尾渣中，铼以ReS2形式赋存于辉钼矿晶格中，建议采样检测。
他把这行字抄到便签纸上，又翻回前一页铼基单晶合金应用参数，对照热区材料要求看了很久。
李天拿起手机，拍下页脚小字，又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一下，起身往陈启办公室走。
陈启刚把军委工作组的对接资料整理完，桌上摆着长江航发基地施工进度表，五千亩工地今天要开始第二批临建。
李天敲门进来，手里只拿着一张便签。
便签放到桌面上，上面写着，西北，铜矿废渣，铼。
陈启抬头看他。
李天说，“铼，单晶叶片高温端绕不开，全球产量被几家锁住，我们手里的进口量太少。”
陈启拿起便签，看了一眼那三个词。
李天继续说，“完整方案给了一条替代路径，西北铜矿选矿废渣，辉钼矿共生，可能有铼富集层。”
陈启问：“需要什么准备？”
李天回答：“两个人，两张机票，今天。”
陈启“这个你直接安排就是了，派人去”
李天报出两个名字，一个地质采样工程师，一个便携分析设备工程师。
两分钟后，宋雅琴把航班信息发了过来，最早一班，中午起飞，落地后矿区的车已经联系好了。
陈启把手机递给李天看了一眼，李天说好。
出门前，陈启叫住他，“样品到手先传原始数据。”
李天点头，“原始数据先给你，判断后说。”
中午，李天和两名地质工程师登上飞机，采样员背着采样箱，分析工程师抱着便携XRF设备，三个人的行李加起来还没有一只普通出差箱大。
飞机起飞后，两名工程师看过矿区资料，想问几句，李天已经把那本批注目录摊在小桌板上。
他用铅笔把铼元素那一栏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下，先采尾渣，再采新渣，分层取样。
落地后，矿区安排的越野车已经停在出口外，车身上全是尘土，司机接过采样箱，指了指远处的戈壁方向。
从城市到戈壁，再从戈壁到矿山，路面越来越窄，车轮卷起的黄沙贴着窗户往后飞。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这矿开了很多年，铜选完以后，剩下的尾渣全堆在山脚，堆了十几年，没用的东西。”
李天原本看着窗外，“十几年。”
司机点头，“老渣山，新渣山，都有，风一刮满地黑灰，矿上一直想处理掉。”
李天重复了一遍，“没用的东西。”
司机笑了一下，“也就铺路能用点，剩下的占地方。”
李天未再说话。
傍晚，越野车停在废渣山脚下。
远看时只是一片黑色土丘，走近后才发现渣山比楼还高，黑色粉末在风里扬起。
李天站在渣山下，风沙打在脸上，帆布包在肩上晃。
采样员打开箱子，取出编号袋和取样铲，分析工程师把便携XRF设备放到挡风架上。
李天蹲下，手伸进黑色粉末里，抓了一把废渣。
李天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那点残留。
他说，“测。”
采样员立刻分袋，老渣表层，老渣中层，新渣表层，四个编号袋排在地上。
分析工程师启动便携XRF，仪器屏幕亮起，采样编号输入后，进度条从零开始走。
风越来越大，采样员把身体挡在设备前，另一个工程师拿防尘布做了一个临时遮挡。
李天站起身，手上还沾着黑灰，他并未擦掉，只看着进度条一点点推进。
第一轮扫描在跑。
XRF分析仪的进度条还剩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