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梦露没理会陈天之的表情。
继续道：“我是家中老三，在苍家，我地位不上不下。”
“得到的关爱不多，但也足够，十几岁就进了靖妖监。”
“相比于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我在靖妖监待的时间更长，那里更像我的家。”
苍梦露微微叹息道：“我也知道，在苍家这件事情上，是他们利益熏心。”
“苍家做错了事，勾结前朝余孽，视同叛国，大周要灭他们，天经地义。”
“这就好比，若是苍家有个死敌，全族被苍家屠戮殆尽，结果苍家内部竟有人收养了那仇家的遗孤。”
“苍家的人能容忍吗？道理是一样的。”
陈天之点点头，这也好理解，这就好比：
家里养鬼了知不知道？！
这是谁都不能容忍的。
苍梦露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苍家生了我，大周培养了我，两边都对我有恩。”
“更何况还是苍家做了错事，所以我到最后都是两不相帮，也没反抗。”
“我当时也以为我会死，没想到靖妖监网开一面，让我活了下来。”
“要说我心里对大周没有怨言，那是假的。”
“毕竟苍家内部，有很多无辜的人，很多不知情的人。”
“但我知道，大周必须这么做，必须树立典型。”
“要怪，就只能怪苍家的高层利欲熏心，自作孽不可活，白白害得苍家无数人陪他们去死。”
听着苍梦露这番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陈天之心中暗暗点头。
从这些话中，他听得出来，苍梦露对大周并无多大怨念。
更多的，是对苍家高层做出的蠢事，而感到气愤和无奈。
这才是苍梦露。
她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她分得清是非黑白。
也正因如此，靖妖监才敢重用她，让她坐上梦州副总司的位置。
但话是这样说，苍梦露可以对大周没有怨言，甚至可以理解苍家灭门的必要性。
但她能对那个亲手执行灭门任务的人没有怨念吗？
毕竟全族除了她，无一存活。
如果是其他人去执行任务，说不定心存恻隐，会不小心遗忘几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但谁让当时动手的，是裴东明呢。
如果当时他放过几个不知情的小孩，那苍梦露的性命，可能就危险了。
陈天之此时故作疑惑的再次询问：
“苍大人，我听说，当年苍家在靖妖监任职的，不止您一人。”
“为什么最后，只有您幸存了下来？”
苍梦露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她很多年。
“当时，靖妖监给出的解释是，相信我对大周的忠诚度，看在我天赋还可以，又是靖妖使的份上，网开一面。”
苍梦露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我一直很疑惑。”
“当时在靖妖监里，我苍家有几位长辈也在任职，其中一位更是快要突破地元境了。”
“他们加入靖妖监的时间比我长，功劳比我多，按理说，更应该被信任才对。”
“可他们……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所以，到现在我其实还是有些迷茫不解的。”
陈天之看着苍梦露的神色，似乎她真的不知道实情，也没往那真相方面猜测。
毕竟那真相太不好猜了。
陈天之深吸一口气，问道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苍大人。”
“您现在，还怨恨那个屠杀您全族的那个人吗？毕竟，他可是没有放过苍家一人。”
苍梦露沉默了。
山风吹过，卷起她的发丝。
她久久没有说话，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远处的另一座山巅，裴东明静静矗立。
山风凛冽，猎猎作响，吹得他青衫衣袂翻飞，也将额前几缕散落的长发拂过眼角。
当听到陈天之问出这个问题时，他的身躯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判决。
苍梦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其实，最初的几年，我虽然不恨大周，但对那个动手的人，是怨恨的。”
“毕竟，是他亲手屠杀了我全族。”
听到这话，裴东明认命的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似乎早已猜到这个回答。
但他并不后悔做这件事。
谁去杀不是杀？
自己去杀，还能让苍梦露活下来。
至于之后她知道真相了，想恨自己就恨吧……能看到她还活着，自己就满足了。
这要是让陈天之知道裴东明的这个想法，高低得说出一句：
深情狗！
陈天之听着苍梦露的话，他也沉默了。
要是苍梦露真的还仇恨屠杀他全族的那人的话，那他就有些不好办了啊。
“不过……”
苍梦露此刻却是话锋一转：“后来，我也渐渐释然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天之，眼神清澈而平静：
“屠杀我全族的那人，不过是听从上面的命令行事罢了。”
“他只是在执行任务。”
“就说我吧，这些年来奉命行事，被我亲手剿灭的家族也不在少数。”
“我又何尝不是在执行公务，不得不亲自动手。”
“当年的苍家，对动手的那人来说，也是如此。”
陈天之眼中泛起一抹希望，难道还有希望？
他强行压住了这股冲动，继续问道：
“那也就是说，苍大人现在对那个灭掉你苍家的人，并无太大怨恨了？”
苍梦露只是微微点点头，但下一刻，却突然警觉地眯起了眼睛，狐疑地盯着陈天之：
“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难不成，当初灭我苍家那人，是你的亲戚？
不过苍梦露又微微摇头：
“也不对，我记得你是一个孤儿，难不成那人跟你有关系？
陈天之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微微一僵，暗道不好。
他连忙摆手，矢口否认：
“没有没有！苍大人您想多了！我就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苍梦露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心中的疑虑却更深了。
陈天之赶紧转移话题，一脸八卦地问道：
“对了苍大人，您跟裴大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听说裴大人以前在云州，您在梦州，两地相隔，是怎么勾搭……啊不，是怎么相识相知的？”
提到与裴东明的往事，苍梦露那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酸涩而温柔的微笑。
“其实，我们认识得不算早，更不是什么青梅竹马。”
苍梦露的眼神逐渐回忆，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我在梦州，他在云州，我三十多岁，他四十出头。”
“我们都是靖妖使，之后在一次剿灭邪祟的任务中，我们就自然而然的相互认识了。”
“后来的一些任务中，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交集也多了，也就渐渐熟悉了。”
“我欣赏他的沉稳可靠，他大概……也觉得我还算聪慧吧。”
“在一年接着一年的相处中，渐渐了解彼此，渐渐喜欢上了彼此。”
“说实话，我喜欢他，应该比他喜欢我，要更早一些。”
苍梦露苦涩一笑，眼中流露出一抹追忆：
“在一次任务中，我中了埋伏，身陷死局，濒临绝境，没有支援，我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可就在那时，他出现了。”
“他就像一尊战神，从天而降，挡在了我的身前。”
“那一次，她带着我杀出了重围，也杀出了我的一颗芳心。”
“我知道，这情节很俗套，英雄救美嘛。”
苍梦露自嘲地笑了笑：“但当时，我就是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他。”
陈天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这种过命的交情生出的情愫，确实比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要厚重得多。
“可惜啊！”
苍梦露叹了口气，笑容中充满了无奈：“这份喜欢，持续了三十多年，却依旧没有结果。”
陈天之看着苍梦露那落寞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