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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欲度金蝉子

  观音声音落下。

  紫竹篮悬在她腕间。

  篮中那尾金红鲤鱼伏住,鱼鳃一张一合,像还含着方才那句“死的去,活的住”。

  金蝉子站起,俯身。

  锦襕袈裟垂地。

  他合十行礼道:“大士,却是心境通畅,十分无碍。”

  观音落了地。

  赤足踩在菩提树影里,没有惊起半点尘。

  她看着金蝉子笑了笑。

  “如此便好。”

  金蝉子也笑了笑,又行一礼。

  “劳大士费心。”

  观音点了点头,又看向玄奘。

  “玄奘,你呢?”

  玄奘合十躬身。

  “玄奘见过菩萨,贫僧也无碍。”

  观音看了他片刻。

  玄奘袖口仍有池水干后的浅痕,掌心却干净,指节平稳。

  她这才收回目光。

  菩提树下,那一圈隔开众人的金线随她落地散去。

  金线一寸寸淡下,最后只剩地上几道湿痕。

  悟空握着金箍棒,上前一步。

  八戒、沙僧、小白龙也跟了上来。

  四人一并行礼。

  “见过菩萨。”

  八戒抬起头,看了看观音,又看了看那只紫竹篮。

  “菩萨,要俺说,您就别走了。”

  他把钉耙往肩上一扛,声音压低了些。

  “这一趟刚回去又回来,来来回回也挺累的。”

  小白龙抬脚踹了他一下。

  “少抖几个机灵,会死?”

  八戒捂着腿瞪他。

  “咋就抖机灵了?俺这是心疼菩萨。”

  小白龙冷着脸。

  “你心疼得倒挺响。”

  观音看着他俩,笑着摇了摇头。

  “此番也非贫僧真身来临。”

  八戒怔了怔。

  小白龙也抬起眼。

  观音道:“若是真身,进不来这心相之中。”

  悟空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盯着观音,喉咙滚了一下。

  “菩萨。”

  话还没出口,观音先摇了摇头。

  悟空眼底的光暗了一寸。

  他低下头,金箍棒在掌中压出细响。

  沙僧看了看悟空,又看向玄奘和观音。

  他双手合十,声音发紧。

  “师父,菩萨。”

  “那三藏师父,此时在哪呢?”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难道便这样散了吗?”

  “不救他吗?”

  观音闻言,又摇了摇头。

  她提起紫竹篮。

  看了眼篮中鲤鱼,开口道:

  “当年金蝉子入劫,九世轮回,皆因劫数,心愿未尽。”

  八戒喉咙动了一下。

  “江流儿……便是那师傅?”

  观音道:“却是如此。”

  观世音看向金蝉子

  “金蝉子拜托我送他,再来一世,且造梦一场。”

  金蝉子垂眸。

  “他须有一段来处。”

  “须知道何为身不由己。”

  “须怕水。”

  “须惜命。”

  “须有可念之亲,可报之仇,可回之处。”

  “这便是那江流儿的身世。”

  金蝉子道:“菩萨慈悲,确实是我是我为难菩萨了。”

  悟空急道:“菩萨,您说的俺都知道了,您再说一遍有什么用,俺想知道怎么救他们。”

  玄奘道:“悟空莫急,听菩萨说完。”

  悟空红着眼,低下头,捏紧双拳。

  观音继续道:““其实金蝉子那时,真灵已薄,本不可转世。但其执念难消,贫僧只能取一法相,裹住那点将散之愿,还有未解执念,才能送他再次轮回。”

  鱼篮里的金红鲤鱼抬了抬头。

  观音叹了口气道:

  “其实金蝉子的前九世,贫僧都去了,并告知他们是取经人。”

  “他们遇难时,贫僧也去了,可都救不下,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有太重的执念。”

  悟空问:“什么执念?”

  “他们想度金蝉子。”

  金蝉子听到此番却是一愣。

  观音道:“从那日起,贫僧此相便入劫。”

  “送金蝉子执念转世。”

  “护三藏梦身不散。”

  “记九世残识归处。”

  “也执掌此番西游大劫的劫簿。”

  “这一路,你们所见的安排、引路、提醒,多由此相牵动。”

  八戒看着她空着的手腕,轻声道:“那菩萨……这代价也太大了。”

  观音笑了笑。

  “救人,总要伸手。”

  “伸手入泥,手上便会沾泥。”

  她低头看鱼篮。

  篮底裂缝更深了一些。

  黑水在缝里慢慢聚起。

  那条极小的黑鱼伏在里面,鱼眼猩红。

  观音道:“只是贫僧也未想到。”

  “十世哭声。”

  “九世死劫。”

  “一世幻梦。”

  “再加此劫煞气。”

  “连鱼篮一相,也被污了。”

  “观音看向沙僧。

  “他们也曾是金蝉子转世。”

  “他们一个个都在流沙里等后来人。”

  “等到玄奘走到河边,便作舟,作路,作一口能渡过弱水的气。”

  “他们未争回身。”

  “他们只想把后来人送过去。”

  沙僧低下头。

  担绳在他掌心被攥得很紧。

  八戒张了张嘴。

  这回没插话。

  观音又看向玄奘。

  “江流儿那一段,也在这里。”

  观音掌心覆在篮口。

  “只是此番救法,与从前不同。”

  篮中金红鲤鱼一跃。

  它没有离篮。

  鱼身在篮中一转,鳞片收进光里,鱼尾化作僧衣下摆。

  一个僧人站在紫竹篮中。

  身形极淡。

  眉眼却清楚。

  仍是三藏。

  他看着悟空,合十。

  “多谢行者方才一棒。”

  悟空喉咙像被石头堵住。

  “你还记得?”

  三藏笑了笑。

  “疼得厉害,自然记得。”

  八戒忙转过脸,拿袖子擦了擦鼻尖。

  小白龙握枪的手松了半分。

  沙僧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三藏从篮中走出,落在玄奘身前。

  他的脚不沾地。

  离地半寸。

  像一段还未落定的因果。

  玄奘合十。

  “道友。”

  三藏还礼。

  “法师。”

  玄奘问:“道友欲往何处?”

  三藏抬眼,看向玄奘胸口。

  “入你身中。”‘

  悟空猛地抬头。

  “不行!”

  三藏道:“你的煞气太重。”

  “若独自入心中西行,每一步都会伤你自身。”

  “贫僧本是将散之愿。”

  “入你身中,能牵住一段煞。”

  “不消它。”

  “只拖住它。”

  拖到你走到能照见它的地方。”

  玄奘问:“若道友散尽呢?”

  三藏道:“死的去,活的住。”

  这句话一落,紫竹篮轻响。

  观音垂眸。

  金蝉子也看向那尾鱼影。

  悟空眼眶更红,却没有再抢话。

  玄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神色已定。

  “贫僧受道友这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