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之上。
那老者端坐不动。
素净道袍垂在台边。
头戴道冠。
手中横着一柄戒尺。
正是那苦竹戒尺。
他闭目养神。
周身清气缓缓缭绕。
那清气至他身前三寸，便似落入无边虚空，既不聚，也不散。
灯火照过去，火光也淡了些。
像照见一处空处。
明明人在高座之上，却又让人觉得不在那里。
眉目间古井无波。
似是听到众人前来。
他缓缓抬眼。
那双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欣喜，也没有感慨，只有一片如如不动的澄明。
但又满是慈悲。
果然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悟空站在瑶台下。
他嘴唇动了几次。
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双手垂在身侧，尾巴抵着玉阶。
那老者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他许久，带着更多的慈爱。
轻声道：
“悟空。”
这一声落下。
悟空眼眶通红，猛地低下头。
尾巴僵在身后。
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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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声音很轻。
像怕惊散眼前这一切。
玄奘站在旁边。
手还搭在悟空腕上。
悟空在发抖。
一旁的三藏闻言，眼神陡变，喃喃自语道。
“什么师父？”
他上前一步，看向高台上的老者，双手合十，神色恭敬，话中却带着一丝冷意：
“这位道友，请问你是何人？”
“为何在此处？”
“又为何让我等来此？”
那老者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仍低着头，肩背绷得很紧。
老者又看向三藏。
那眼神仍旧平静。
三藏眉心红痣却猛地一闪。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身后的灵感大王也在此时扣紧了锤柄。
老者道：
“此地名曰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道友，你等既已至此。”
“又何须再问此等问题？”
三藏眉心红痣又闪了一下。
殿中灯火矮了半寸。
灵感大王见状，急忙提锤上前。
赤铜锤一横，对着老者，高声问道：
“打什么哑谜？”
“他问你问题！”
“为何不直接回答，净说这些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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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闻言，缓缓抬头。
他没有大喊。
也没有龇牙。
只是轻轻挣开玄奘的手。
一步一步走到灵感大王面前。
开口道：
“放下，滚过去。”
声音很轻很平。
灵感大王侧眼看他，本想冷笑。
可下一瞬，他手里的赤铜锤慢慢放下了。
只见悟空的眼神没有怒意。
像一潭死水，平静地映着他的脸。
灵感大王喉间动了一下。
后退两步。
老者看着悟空的背影与灵感大王，摇了摇头。
又看向三藏，开口道：
“道友，你已被此身煞气蒙蔽心智。”
“此心化妖，将入魔矣。”
三藏闻言脸色一沉。
灵感大王身形却一晃。
赤铜锤上浮起一丝暗红之色，很快又压了下去。
老者叹了一声。
“但说起来，此亦乃我之过，怪不得你。”
高座上的老者说完此句，缓缓起身。
道袍自台边落下。
他开口道：
“你既然问我，我便答你。”
“我名须菩提。”
殿中灯火轻轻一晃。
三藏皱眉不解。
老者看着他。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笑了笑。
“亦名——金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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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三藏眉心红痣急促闪烁。
他脸色骤变，急忙按住额角，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要倒下。
灵感大王忙扶住他。
可灵感大王扶住三藏时，自己的手也抖了一下。
那赤铜锤拖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悟空闻言，更是浑身巨震。
猛然回身，扭头看向须菩提。
眼中先是震惊。
随后便生出一层说不清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须菩提却没再看他们。
而是缓缓走下瑶台。
一步。
一步。
道袍扫过玉阶。
苦竹戒尺垂在袖边，紫金光芒一闪。
三藏眉心红光，竟随之一伏。
他按着额角的手松了些，脸色也缓了几分。
缓缓睁开了眼。
须菩提走到玄奘面前时，停下身来。
双手合十一礼，开口道：
“道友。”
“须菩提有礼了。”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因果无常，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本以为你我再无缘相见。”
说到后半句时。
他抬眼。
目光越过玄奘，落在悟空身上。
悟空站在那里，仍在满脸震惊。
须菩提看了他一瞬，眼中慈意未动。
又看向玄奘，开口道：
“未曾想又能在此处相逢。”
“实乃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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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看着悟空。
悟空双手紧握。
攥得很紧。
玄奘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回礼。
“玄奘见过尊者。”
“玄奘此番能与尊者相遇，确为幸事。”
他声音微顿。
“但因有些问题需请尊者回答，贫僧不得不失礼了，还请恕罪。”
须菩提神色不变，开口道：
“自是无碍，道友请问。”
“我既开此门，愿见你等，便是许你等发问。”
玄奘抬眼，又行一礼。
“如此便好。”
“那贫僧请问，江流儿之身世可是尊者编造？”
须菩提看着他，点头道：
“是我。”
语气平静得像一滴水入空谷。
悟空看向他，震惊变为不解。
三藏紧盯着他，呼吸也沉了下去。
玄奘神色不变，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既是尊者，那贫僧再问尊者，为何呢？”
“您是须菩提，也是金蝉子。”
“此番大劫，您是被选定的取经人，故而才转世历劫。”
玄奘指着三藏，沉声道：
“为何要如此安排？平白磨其道心，让其变成那般模样？”
“句句都是身不由己，事事听从他人安排。”
悟空闻言先看向玄奘，又看向须菩提，不知在想什么。
三藏则是死死盯着他们。
一旁扶着他的灵感大王，竟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神情。
与三藏一起死死盯着须菩提，仿佛他也在等一个答案。
须菩提闻言低下头，看着手中苦竹戒尺。
殿中清气，缓缓绕过苦竹戒尺。
然后戒尺一端，轻轻在自己掌心拍了拍。
抬眼又看向玄奘。
轻轻笑了，问道：
“道友，你一直都是这般明知故问吗？”
玄奘没有回答。
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看着须菩提，神色坚定。
须菩提摇了摇头：
“既然道友想我亲口说给他们听。”
须菩提又笑了笑。
“那便请诸位，听我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