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楼趴下时还在悄悄挪爪子。
他把刚才麻过的右后腿往垫子外侧伸了伸,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收回来,最后把尾巴绕过去,轻轻搭在她身侧。
苏娇娇闭着眼,耳朵却动了动。
那条尾巴刚落下,她就用自己的尾尖压住了他。
重楼整只虎安分下来,下巴贴着垫子,胸腔里低低的咕噜声一阵一阵往外滚。
洞外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新巢洞口朝东南,重楼拖了几根粗枝堵在侧边,洞口只留了足够两只虎进出的缝,风钻进来时被枝叶割得细碎,只能吹动垫子边缘几片羽毛。
苏娇娇睡得不算安稳。
重楼听见她呼吸变快,立刻把脑袋凑过去。
鼻尖还没碰到她的耳根,苏娇娇的尾巴就轻轻拍了他一下。
重楼停在半寸外,鼻尖悬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脑袋慢慢放回垫子上。
后半夜,苏娇娇猛地睁开眼,她低低呜了一声。
重楼一下子从垫子边缘弹起来,他低头嗅了一下那片湿痕,又抬头看苏娇娇绷紧的侧脸,开始绕着垫子边缘转圈,平日里追野猪能追出三公里的威风,这会儿一点不剩。
转到第三圈,苏娇的身体猛地一缩。
他几步绕到她头侧,喉咙里那点慌乱压成一声短促的咕噜。
“嗷嗯!嗷嗯!”
苏娇娇伏低身体,前爪死死扣住垫子。
第一阵痛感从腹部深处卷上来,她脊背骤然弓起。
疼。
她张嘴,一口咬住了垫子边缘那根粗壮的红松树根。
重楼盯着她发颤的下颌,金色瞳孔缩成一线。
下一阵痛意刚冒头,他低头顶开那根树根,把自己的右前腿送了过去。
苏娇娇已经疼得分不清嘴里换了什么,犬齿合拢。
趁着这一波阵痛刚过、下一波还没卷上来的间隙,她赶紧松开了嘴。
重楼的前腿上只留下两道的齿痕,刚刚破皮,血珠子都还没渗出来。
他低头看她。
苏娇娇大口喘着气,舌头舔过自己的犬齿。
重楼没把腿收回去,反而又往前递了半寸。
苏娇娇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又一波阵痛袭来。
她没再咬任何东西,前爪死死扣进垫子里,喉咙里压出一声又低又闷的呜咽。
重楼的尾巴僵在半空,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
他把脑袋贴过去,鼻尖贴着她脸侧,呼噜声没有断。
洞外的雾更重了。
山脚营地里,值夜的小屏幕忽然跳出活动提示。
老王原本靠在椅背上打盹,提示灯一亮,他整个人往前一栽。
“陈教授!”
旁边折叠床上的陈教授掀开外套坐起来,眼镜还没戴稳,就先凑到了主屏幕前。
固定机位看不到洞内最深处,只能拍到洞口那一小块影子。
红外画面里,重楼的身影在洞口内侧来回晃动,频率快得反常。
老王把音频拉高。
低鸣、急促喘息、还有雄虎持续不断的咕噜声混在一起,从设备里传出来。
陈教授的手按在桌沿上。
“开始了。”
老王的睡意彻底没了,他看着屏幕里那道庞大的身影,“重楼怎么在里面转成这样?他不会添乱吧?”
画面里,重楼忽然停下了。
紧接着,音频里传来苏娇娇一声更重的低呜。
洞里,苏娇娇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第一只幼崽落在了绒羽垫上。
湿漉漉的一团,带着胎衣,落在垫子上时只微弱地动了一下。
苏娇娇整只虎脱力般趴下,嘴里的力道松了,重楼凑向那团小东西。
是只小公虎。
很壮实,四肢短短粗粗,毛还贴在身上。
重楼凑近,鼻尖碰到幼崽的一瞬,又猛地往后缩了半寸,像怕自己的呼吸太重把它吹翻。
苏娇娇低低叫了一声。
重楼这才想起来要做什么。
他俯下身,学着记忆里母亲舔幼崽的样子,用舌头去清理胎衣。
第一下没收住力,小家伙直接在垫子上翻了两个跟头,滚到一撮雉鸡绒羽旁边。
重楼整只虎僵住。
小家伙发出细细的一声叫,软得几乎听不见。
重楼赶紧用鼻子把它拱回来,却比刚才轻了十倍,一点一点把幼崽推正,又把黏在口鼻上的胎衣小心舔开。
苏娇娇偏过头看他。
重楼舔一下,看她一眼;再舔一下,又看她一眼。
半个多小时后,第二只幼崽降生。
这只比哥哥小了一圈,毛色偏淡,湿润的胎毛贴着身体。
她刚落地时脑袋小小地偏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细弱的奶音。
重楼看想那只小母虎。
那一点浅浅的毛色,像极了苏娇娇刚换夏毛时晒在阳光下的颜色。
苏娇娇累得连抬爪的力气都没有,只用尾尖轻轻碰了碰重楼的后腿。
重楼回过神,低下头。
这一次,他的舌头落得很轻。
先清理口鼻,再舔开身侧的湿毛,连小家伙细细的尾巴尖都被他一点点理顺,她被舔得晃了晃脑袋,发出更清亮的一声叫。
重楼喉咙里的咕噜声一下子乱了,他用鼻子把两只湿漉漉的幼崽推到苏娇娇腹部。
老大力气大,拱了两下就找到了位置。小老二慢半拍,被哥哥挤得往旁边歪。
重楼用鼻尖挡住老大过分用力的小脑袋,又把老二轻轻拨到另一侧。
两只幼崽终于贴上苏娇娇柔软的腹部,含住了第一口初乳。
苏娇娇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舔了舔老大的后背,又舔了舔老二的脑袋。
舔完,她抬起眼,看向重楼那条有些渗血的前腿。
重楼把受伤的腿往身后藏了藏。
苏娇娇盯着他。
重楼藏到一半,尾巴心虚地贴住后腿,耳朵朝外撇开一点。
苏娇娇撑起一点身体,伸出舌头,舔掉他伤口边缘的血。
重楼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耳侧,咕噜声又慢慢稳了下来。
山脚营地里,老王看着红外画面里那一团紧挨着的影子。
“陈教授,这一窝……成了。”
陈教授的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最后一笔一画写下:
“野生东北虎配偶深度参与繁育全过程首例。”
写完,他又补上时间、地点、个体编号。
洞口深处,两只幼崽吃饱了,蜷在苏娇娇腹侧,湿漉漉的胎毛已经半干了。
老大睡梦中还在一下一下地蹬腿,老二尾巴尖偶尔动一下,把自己往母亲的绒毛深处又拱了拱。
苏娇娇垂眼看着它们,尾巴从身侧绕过来。
重楼在最外围舒展成一个圈,把她和幼崽都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