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失守的消息传到天启的时候,萧燮正在早朝。
底下的朝臣们低着头,说着那些他听了一万遍的废话。
翻来覆去,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他耐着性子听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
“够了。”
他打断一个正在滔滔不绝的老臣,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天天在这里跟朕扯这些没用的,叛军已经拿下西南道,朕要的是粮草,粮草!”
没人敢接话,萧燮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正要发作,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份军报,浑身都在抖。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乾东城……乾东城失守了!”
萧燮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御阶,一把夺过军报。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叛军三日前抵达乾东城下,百里家破风军群龙无首,乾东城,丢了。
萧燮把军报摔在地上,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折、笔砚、茶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底下的朝臣们齐刷刷跪下去,大气不敢出。
“废物!”
萧燮双目赤红,“都是废物,乾东城,守了这么多年的乾东城,两个时辰就丢了,百里家呢?百里落陈呢?百里成风呢?他们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人呢?”
“人呢!”
萧燮又吼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好一个百里家,好一个忠君爱国,朕早就知道,他们有不臣之心,当年叶家的事,他们就处处跟朕作对,这些年,他们守着乾东城,拥兵自重,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朕吗?”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在大殿里来回走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百里落陈那个老匹夫,朕早该收拾他!朕早就该……”他没说完,殿外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
“报——!”
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手里的急报举过头顶,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叛军发了檄文,外面……外面已经传遍了。”
萧燮怒到极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呈上来。”
传令兵爬上前,双手把檄文举过头顶。
萧燮一把夺过来,展开。
【告北离将士、朝臣、百姓书】
【北离萧氏,失德久矣。】
【自太安以降,朝政日非,纲纪崩坏,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江湖之中,侠以武犯禁,赋税繁重,百姓困苦,流离失所者不可胜数,而萧氏坐拥天下,锦衣玉食,不问苍生疾苦,不闻民间哀鸣,此等朝廷,要之何用?】
【先帝太安,在位数十载,晚年昏聩,萧氏纵容影宗设提魂殿,豢暗河为爪牙,朝臣稍有不顺,暗河即至,忠良偶有微词,满门皆灭,忠臣骨血,此非一朝之失,乃萧氏数代之恶。】
【及至暮年,更遭逆子弑杀,青王萧燮,狼子野心,杀父篡位,伪造遗诏,囚禁手足,屠戮忠良,其登基之日,血溅宫门,尸横御道,此等逆贼,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昔年,某经安青城,见百姓饥馑,饿殍遍野,遂出高产良种,名曰南瓜,教民耕种,百姓种之,丰收在望,满山遍野,本以萧氏广施仁政推广良种,让天下百姓皆得温饱,孰料萧氏见此物香甜软糯,竟下旨列为贡品,赐名金瓜,专供皇室享用。】
【种瓜之人,不得食其瓜;耕田之人,不得饱其腹;织布之人,不得暖其身。】
【此等朝廷,仁政何在?此等天子,良心何存?】
【今某起义,非为私利,非为权位,乃为天下苍生请命。】
【檄文所至,望北离将士、朝臣、百姓知之,天命已改,人心已归,萧氏气数已尽,云隐当兴。】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某恭候天下英雄,共襄盛举,共创太平!】
【时苒谨告天下。】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萧燮眼里,他一把檄文撕成碎片,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似乎还不解气,又掀翻了旁边的香炉,香灰漫天,呛得几个大臣直咳嗽。
“反了,都反了!”
“一个女人,一个江湖草莽,也敢写檄文骂朕,她算什么东西!”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走几步,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走,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件龙袍被撑得鼓鼓囊囊,领口的盘扣都崩开了,他浑然不觉。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站出来,拱着手,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息怒,那江海不渡,不过是个江湖草莽,云隐山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陛下乃是天命所归,何必与那等……”
话没说完,萧燮一脚踹了上去。
那老臣被踹得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柱子上,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萧燮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重骑兵!”
“两千重骑兵,你告诉朕,哪个江湖草莽养得起两千重骑兵,哪个乌合之众拿得出两千副铁甲,哪个不成气候的东西,能连下十几座城,啊!”
“等她兵临城下,重骑压境,她把朕的天启城都拿下了,叫不叫成气候。”
“说话啊!”
“你们不是能说会道吗?平时在朕面前,不是一个个都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朕让你们说话!”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调兵,传朕旨意,调集所有人马,朕要御驾亲征,朕要亲自砍下那个女人的脑袋,朕要……”他的话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萧燮看着那个匆匆跑进来的太监,太监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陛、陛下……李、李祭酒……他闯进来了。”
李祭酒,李长生?那个多年不管事的老头子,他来干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远处传来一阵巨响,萧燮带着一群大臣冲出大殿,就看见宫门的方向,一片混乱。
守卫们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胸口,有人趴在地上,有人连刀都拔不出来。
而那道宫门上,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袍子,乱糟糟的头发,腰间挂着酒葫芦。
萧燮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牙咬得咯吱作响,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他恨不得把李长生大卸八块,剁成肉泥。
一个两个,无视皇权,又是造反,又是擅闯皇宫,压根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李祭酒,”萧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杀意,“你不在学堂待着,擅闯宫闱,是何用意?”
李长生看着这座城建起来,看着这些坐在上面的人,一代不如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