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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又下雪了

  青年的眼神像泉水一样,净化了他所有的热毒,驱散了他所有的不洁。

  他曾在那样的爱里徜徉过,即便日后没有了。

  他也还是从心底里相信,这世上还是有真正美好的东西的,只是你不能急,你要等。

  有了这样的“相信”,司徒岸的绝望也不攻自破。

  他不必再依赖纵情声色,也能得到一些天然的快乐。

  他也不必再奢望任何侥幸,只以此身,忏悔曾经犯下的罪行,直至重新获得自由。

  他不必再待在黑暗里了,即便这过程需要时间,需要忍耐,更需要适应,可那又什么关系?

  被给予过希望的人,怎样都可以活下去。

  ......

  人的精神世界真的很神奇,有些事想通了和没想通,所呈现的结果简直天差地别。

  没想通的人走在路上挨了一板砖,只会躺在地上说,我他妈不活了。

  想通了的人走在路上挨一板砖,会赶紧往医院跑,先保住小命要紧。

  想的特别通的人呢,走在路上挨了一板砖,只会一手抓住扔砖的人,另一手立刻掏出手机,开始选自己喜欢的车。

  蹲了半年号子,吃了半年牢饭的司徒岸,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进化到了最后一种心态。

  即,想的特别通。

  他好像真的放下了过去,放下了从前牵绊他的一切。

  甚至就连小朋友,他也从一开始的偷偷想念,变成了默默祝福。

  在得知自己刑期只有三年的时候,司徒岸也曾幻想过,如果只是三年的话,那他和段妄……说不定还能在一起。

  三年过后,他不过才四十岁,好吧,四十岁也很可怕,但只要努力保养的话,应该也不会太糟糕吧?

  这荒谬的念头只在司徒岸脑子里闪回了一瞬,就被否决,因为他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想法。

  一个四十岁高龄,还带着案底的老男人,去找一个二十五岁,事业有成的小伙子。

  腆着脸跟人家解释当初甩他的原因,再低声下气的求复合——那场面,也真是想想就让人想死。

  就不如让孩子好好的,找个和他般配的伴侣,尽情享受他那才刚刚开始的甜美人生。

  这件事琢磨到这里,司徒岸就觉得自己又通透了些。

  他不再偷偷想念段妄了,就连偶尔梦见,也不敢同他放浪形骸。

  生怕自己生出太多令人尴尬的妄想,招惹出那已经快要淡去的瘾。

  ......

  就这样,日子又过去了三个月。

  久违的探视日,朱莉和徐乐知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辆货拉拉。

  拉了整整一车衣物,书籍,以及怕司徒岸整天在牢里以泪洗面,哭坏了眼睛,又特意给配的老花镜。

  玻璃窗内,司徒岸嫌弃的看着眼泪汪汪的两人,还是说出了那句已经说了八百次的安慰。

  “……我真挺好的,你俩上次送的那十几箱衣服,我真穿不完,要不是徐警官帮忙收着,我那一个储物柜根本放不下,都听话,别送了行不行?”

  “不送你受罪怎么办?”徐乐知两眼通红:“牢里条件不好,你……”

  “牢里条件再不好也有暖气啊哥!咱们这是北方啊!”

  “那你踩裁缝机的时候呢?”朱莉接上话茬,哭的脸都湿了:“那个自发热的羊毛鞋垫,我专门找人做的,你垫上啊!”

  司徒岸叹了口气:“首先,我没踩缝纫机,我在电子厂,其次,电子厂也有暖气,以及……现在是夏天,谁夏天垫他妈的羊毛鞋垫儿啊!”

  司徒岸握着电话咆哮,却仍浇灭不了徐乐知和朱莉对他悲惨牢狱生活的想象。

  “那书总行,书留下吧?”徐乐知从朱莉手里抢来电话:“还有那个老花镜,我配了八个度数的,你看哪个戴着舒服,我听说以前有坐牢坐疯了的,就是因为里面太无聊了,你没事儿就看看书,你本来就沾点精神病,可千万别……”

  徐乐知话没说完,就又掩面抽泣起来。

  司徒岸看在眼里,憋笑憋的很辛苦,也不敢说自己清静了这大半年,精神状态已经快稳定成卡皮巴拉了。

  “行。”司徒岸握着电话:“书留着吧,别哭了好不好?”

  徐乐知用力点点头,又抹了一把眼泪,电话就又被朱莉抢走。

  “那个,我,”朱莉左顾右盼了一眼,又捂住嘴:“我跟那个徐警官,我给他女儿送到加拿大去了,他现在欠咱们人情,以后他叫你单独去做心理疏导,你一定要去!”

  “啊?去干吗?”

  “他老婆每天上班都给他带饭,带的都是肉菜,我听说你们一天就中午饭有肉,还贼难吃,你跟着他去,他把自己的盒饭给你吃,算开小灶。”

  “啊?”司徒岸眨巴眨巴眼:“这也行啊?算不算贿赂啊这?”

  “吃口肉算什么贿赂啊!本来夏天你胃口就不好,再说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给他女儿送到加拿大的吗?他女儿高考才考了一百多分,天呐,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喝大了去考的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天杀的,高考过六百八十分的人,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一边的徐乐知又无语又好笑,倒是不哭了。

  ......

  在绝对静止的景物前,光阴的变化就不会太明显。

  司徒岸坐在图书室的白炽灯下,面前摊着一本王阳明心学。

  临近九点,书页终于是翻到了底。

  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也许是因为开了小灶的关系,他近来已不瘦的吓人了。

  他将书放回公共书架上,方便狱友阅读。

  自己则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一边往宿舍门口走,等待今晚的点名。

  却不想他刚走到宿舍门口,一场鹅毛大雪就落在了他眼前。

  奇怪,他带着书走进图书室的时候,还在刮秋风。

  怎么一本书看完,就已经冬天了呢?

  司徒岸走下台阶,仰头看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笑了。

  人还真是不能太习惯于某一种生活,因为一旦习惯了,日子就会变得飞快,快到令人感知不到季节的变换。

  司徒岸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身边已聚集了越来越多,来点名的犯人。

  可他却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只仰头看向那飘飞的雪花,无声微笑。

  好想你啊。

  小朋友。

  北江下雪了吗?

  你过的还好吗?

  有没有给你的新情人,买甜甜的梨汤喝?

  拜托你,一定要过的幸福。

  因为这样,我也会觉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