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在讲台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枯燥但必要的条令条例教育，在俱乐部里回荡。
然而，陈阳旁边坐着的一个一期士官，却把刚才那简短的一幕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他看了看讲台上严肃授课的指导员，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陈阳.
以及更旁边那个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王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冒犯”了的不爽。
趁着指导员转身板书的间隙，这个一期士官忍不住把身体往陈阳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毫不掩饰的质疑：
“喂，陈阳。”
他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王昊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不解：
“不是，你刚刚在喊什么啊？”
“他王昊天……不就是一个破新兵吗？啊？”
“就算现在指导员让他代理班长，那也是临时的，新兵蛋子一个！”
“你……你刚刚喊他‘班长’干什么？你脑子没毛病吧？”
他实在无法理解。
陈阳好歹也是特种大队出来的上等兵，平时虽然不怎么合群，但眼光和傲气是有的。
怎么会对一个刚打了班长，靠着蛮横上位的新兵蛋子，用上“班长”这种带着明显敬意的称呼？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太掉价了！
陈阳闻言，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讲台方向，仿佛根本没听见旁边人的问话。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一期士官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想再说什么。
可陈阳那副完全把他当空气、彻底无视的态度，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悻悻地撇了撇嘴，最终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和不爽憋了回去，重新坐正身体，但眼神却更加复杂地在陈阳和王昊天之间来回扫视。
他搞不懂。
但他清楚，陈阳这家伙虽然年轻，但来自特大，见识和判断力肯定不一般。
他这么对王昊天……
难道这个新兵，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了不得的来头？
可想来想去，也就是能打一点，内务队列好一点，下手黑一点……
还能有什么？
一期士官想不明白，心里那点因为王昊天“上位”而产生的不满和轻视，不知不觉中，混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而陈阳，自始至终，没有对那声质疑做出任何解释。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在弄清楚王昊天到底为什么“回来”之前，在权衡了“为了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去得罪一个已知的、心眼可能还不大的老班长”明显不划算之后。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意味深长的应对方式：
置之不理。
让猜疑和沉默，自己去发酵。
他的猜测基本是八九不离十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都叫王昊天，都会八极拳，哪有这么巧？
这帮子其他单位的老兵油子也是毛病的很，非要找人老班长的毛病干什么？
这下好了吧？
被揍了一顿才开心！
俱乐部的窗户虽然开着，但为了统一管理，只开了靠走廊一侧的高窗，对流不畅。
九十多号年轻小伙子挤在并不算特别宽敞的空间里，呼吸，出汗，体温蒸腾。
空气渐渐变得浑浊、沉闷，带着人体散发的微腥汗味和布料被焐热的气息。
二氧化碳含量悄然攀升，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每一根试图保持清醒的神经。
整个俱乐部里，除了指导员那略显单调的宣讲声，就只剩下现在极力压抑却依然清晰的哈欠声，以及鞋子在地上无意识摩擦的细微声响。
沉闷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想闭上眼睛，坠入那片黑暗的舒适乡。
指导员郑云讲着讲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看到了台下那一片“萎靡不振”。
新兵们眼神涣散，强打精神却掩不住满脸的疲惫。
他知道，再讲下去，效果恐怕适得其反，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合上手册，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算了”的神情。
他转身走到电视机旁，操作了几下，熟练地切换了信号源。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士兵突击》熟悉的片头画面和激昂的音乐。
“都给我打起精神看！好好看看人家许三多是怎么当兵的！”
指导员对着下面的新兵们喊了一句，算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娱乐时间”定了性。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极其轻微的吐气声。
虽然还是要坐着，但看电视总比干巴巴听条令有意思多了！
新兵们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目光聚焦到屏幕上。
然而，在最后一排，那个新任的代理班长，王昊天，却似乎对这部经典的军旅剧也提不起太大兴趣。
毕竟从他入伍的那天起，这部经典军旅剧就伴随了他整个军旅，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于十遍。
在指导员切换电视剧的间隙，他就已经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后，更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当许三多在新兵连笨拙地踢正步的画面开始播放时，王昊天已经微微垂下了眼帘。
没过几分钟，在周围其他老兵还强打着精神地看着电视剧时，王昊天那规律的呼吸声，已经清晰可闻。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头微微侧向一边，下巴抵着迷彩服的领口，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缓缓起伏。
那姿态放松得甚至带着点肆无忌惮，与俱乐部里勉强维持的“观看纪律”格格不入。
旁边几个老兵班长，眼角余光扫到王昊天这副模样，脸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
也太嚣张了吧？！
刚当上代理班长，坐在老兵堆里，指导员还在前面呢，他竟然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睡觉？！
真当这俱乐部是他家炕头了？！
他们自己还得强撑着，这小子倒好，直接进入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