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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弗朗西斯·达·莎彼的动摇

  弗朗西斯·达·莎彼被软禁在小院里的头几天,日子过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舒服得多。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半亩见方的天井,天井角落里种着一棵歪脖子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门口有四个大乾士兵轮班守着,院子外面还有一圈暗哨,每天送饭的仆从进进出出,给他的伙食顿顿有鱼有肉,甚至隔三差五还会端来一壶温过的米酒。

  弗朗西斯·达·莎彼在最初的几天里几乎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的纹理,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又放下。

  阿尔瓦罗·德·瑙坦住在隔壁的屋子里,两人的住处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夜里翻个身都能听到对方的动静。

  阿尔瓦罗·德·瑙坦比弗朗西斯·达·莎彼要警惕得多,他每天都会站在自己屋子的窗口朝外观察半晌,数着院门外换岗的时辰和巡逻的路线,试图从中找到一丝逃跑的可能性。

  然而大乾士兵的布防严丝合缝,他看了三天也没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漏洞。

  到了第四天,那位一直负责他们和外界沟通的译官又来了。

  译官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小坛新酿的果酒,满脸堆笑地放在石桌上,说是曹将军特意吩咐送来的。

  弗朗西斯·达·莎彼面无表情地道了谢,译官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弗朗西斯·达·莎彼闲聊了起来。

  聊了几句天气和饮食,译官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几分暧昧的口吻问道。

  "弗朗西斯·达·莎彼先生,您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闷不闷?要是觉得没意思,我可以跟外面的人说一声,给您拉两个倭国娘们过来解解闷。您也知道,这倭国的女人吧,虽说个头矮了些,可性子温顺得很,伺候人那是一流的。您要是想要,我今晚就能安排。"

  弗朗西斯·达·莎彼的脸先是一沉,张嘴就要训斥,可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停顿,然后板着脸道:"不必了。我这种时候没心思搞这些东西。"

  他的语气是拒绝的,态度是严肃的,可译官是那种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他一眼就看出弗朗西斯·达·莎彼说"不必"的时候,眼珠子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半拍。

  那是犹豫。

  译官笑呵呵地没再追问,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当天晚上,弗朗西斯·达·莎彼的房间里多了一扇屏风,屏风后面多了两个铺盖卷,铺盖卷里睡着两个年轻温顺的倭国女子。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们才悄悄离开,弗朗西斯·达·莎彼穿戴整齐地走出来吃早饭的时候,脸上那道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些。

  阿尔瓦罗·德·瑙坦把这些看在眼里。

  他坐在自己屋子的窗口,隔着那个小小的天井看到了弗朗西斯·达·莎彼走出房门时的神态——虽然依旧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但眉眼之间那层绷得紧紧的、随时要碎掉的僵硬,显然松动了少许。

  阿尔瓦罗·德·瑙坦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他脊椎骨缝里渗上来。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等到了午后,趁着院子里没什么人的时候,直接推门进了弗朗西斯·达·莎彼的房间,把门在身后关上。

  弗朗西斯·达·莎彼正坐在窗边看书——是一本译官送来的大乾话入门小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注了发音和词义。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阿尔瓦罗·德·瑙坦那张严肃到近乎凝重的脸,便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问道:"怎么了?"

  阿尔瓦罗·德·瑙坦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男爵,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心里是不是已经开始考虑那个曹景隆给你指的那条路了?"

  弗朗西斯·达·莎彼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的那棵石榴树,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干涩得多:"阿尔瓦罗·德·瑙坦,你说我回去之后,国王会怎么处置我?"

  阿尔瓦罗·德·瑙坦皱了一下眉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急切:"我会替你向国王解释,那是被欺骗所致,责任不完全在你。国王陛下一向明理——"

  弗朗西斯·达·莎彼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声带着一种近乎凄凉的嘲讽:"明理?我祖父为王室效力四十年,最后只是因为一次谈判没能争取到理想的条件,就被冷落了后半辈子,到死都没能再踏进王宫一步。我父亲为了筹措军费把自己的庄园都卖了,换来的只是一封不痛不痒的嘉奖信。我替王室干了三十年的外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阿尔瓦罗·德·瑙坦,你我都清楚,当损失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功劳簿就一钱不值了。几百万两白银的军火从我手上流进了敌国的口袋。你觉得国王会听你解释?还是会把我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楼上示众?"

  阿尔瓦罗·德·瑙坦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焦灼:"可你是西班牙人,你是王室的忠臣——"

  弗朗西斯·达·莎彼打断了他:"忠臣?我当然是忠臣,可一个被人当猴耍了半年的忠臣,在国王眼里和一截朽木又有什么区别?"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那句"忠臣"之后的话像是被他自己嚼碎了咽回了肚子里。

  他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不再看阿尔瓦罗·德·瑙坦。

  阿尔瓦罗·德·瑙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微微佝偻的肩膀和攥着书页边角的手指,心里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成了实实在在的恐惧。

  他意识到弗朗西斯·达·莎彼已经动摇了。

  不是还在权衡利弊的那种动摇,而是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只差最后一步就会跳下去。

  阿尔瓦罗·德·瑙坦又劝了几句,他搬出了弗朗西斯·达·莎彼的家族荣誉、搬出了他祖辈几代为王室效力的传统、搬出了在欧罗巴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外交官的名声,弗朗西斯·达·莎彼嘴上嗯嗯地应着,嘴里说着"我知道" "我心里有数" "你放心",可阿尔瓦罗·德·瑙坦看到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移开。

  阿尔瓦罗·德·瑙坦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愣了好久。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弗朗西斯·达·莎彼刚才的表情和语气,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冷。

  他知道弗朗西斯·达·莎彼肚子里装着多少东西——那是西班牙过去二十年间所有外交密档的活文库,法兰西的军力部署、英格兰的舰队分布、荷兰的贸易底牌、神圣罗马帝国几个选侯之间的暗中龃龉,弗朗西斯·达·莎彼全都参与过、经手过、了然于胸。

  他不仅是一个老迈的外交官,他是一部行走的欧罗巴百科全书。

  如果这个人真的倒向了大乾,把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情报全盘托出,那西班牙乃至整个欧罗巴在大乾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比那几船物资丢失更加致命的是,大乾将获得一个了解欧罗巴内部一切矛盾和软肋的窗口。

  阿尔瓦罗·德·瑙坦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那扇木格窗望向弗朗西斯·达·莎彼屋子的方向。

  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他能想象到那个老人此刻大概正坐在窗边翻着那本大乾话入门书,一边学一边犹豫着是该继续坚持自己那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忠诚,还是抓住那根曹景隆抛给他的救命绳索。

  阿尔瓦罗·德·瑙坦攥紧了窗棂,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弗朗西斯·达·莎彼回头,必须趁他还没彻底走上那条路之前把他拉回来。

  可他自己也清楚,光靠嘴皮子说那些大道理已经没用了。

  弗朗西斯·达·莎彼需要看到比那根绳索更实在的东西,而阿尔瓦罗此刻手里什么也没有。

  夜幕四合,小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的。两只鸟雀在屋檐下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下去。

  阿尔瓦罗在窗边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攥着窗棂的手,缓缓坐回了床沿上。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他和弗朗西斯·达·莎彼之间的信任已经出现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