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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钓鱼执法

  营帐外头的风刮得紧,卷着海面上那股子咸腥湿冷的气息,一阵一阵地扑在牛皮帐面上,发出闷闷的扑棱声。

  帐内倒是烧着两个铜盆炭火,暖融融的,只是这暖意里混着一股子纸钱灰烬和劣质线香的味道,闻久了叫人嗓子眼发干。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就搁在帐子正中央,前面摆着一张供桌,上头放着几碟果子、一炉香,还有一盏半灭不灭的长明灯。

  灯苗子被风带得摇摇晃晃,把棺材上那条描金的寿纹映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劲儿。

  曹景隆正坐在棺材里头,屁股底下垫着两层厚厚的锦褥,虽说算不上舒服,但好歹比直接硌在硬木板上强些。

  他已经三天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热乎饭了,每天都是趁着一拨吊唁的人走后、下一拨还没来的间隙,偷偷摸摸钻出来啃几口冷食。

  此刻他左手抓着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右手提着一壶黄酒,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是塞了两个拳头。

  鸡骨头被他嚼得嘎嘣作响,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管往肚子里填。

  吃了几大口,他又仰起脖子,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酒液从下巴颏滴下来,把胸前那片麻布孝衣染出了一块深色的湿痕。

  "他奶奶的,饿死老子了。"

  曹景隆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把空了大半的酒壶往桌上一墩,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随即偏过头,看向坐在一旁蒲团上的司马广孝。那老和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僧袍,手里掐着一串油光水滑的菩提佛珠,双目微阖,脸上挂着那副千年不变的老神在在的表情,仿佛天塌下来也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曹景隆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压着嗓子问道:"大师,我还得这样躲几天啊?"

  司马广孝=捻了捻佛珠,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曹大人莫要心急,再忍耐几日。那些躲在暗处的小丑,马上就要自己跳出来了。"

  曹景隆一听这话,嘴角抽了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当初就不该听这老和尚的鬼话,说什么"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说得倒是好听,什么曹帅一死,那些首鼠两端的倭国大名必定按捺不住,要么倒向石田信纲,要么派探子混进吊唁队伍里来打探虚实,到时候正好一网打尽。

  他当时也是被石田信纲那边接连几次小动作搞得火冒三丈,脑子一热就点了头。

  可现在倒好,他自己躺进了棺材里,天天对着长明灯和线香,大气不敢多喘一口,连放个屁都得憋着动静,生怕叫外面那些来吊唁的人听出破绽。

  这几天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有真心实意来哭丧的,有装模作样来作秀的,更有不少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

  他躺在棺材里,耳朵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恨不能掀开棺材板把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一个个揪出来剁了。

  可是现在戏已经唱到一半了,总不能自己反悔。

  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把这出"诈死"的戏码演到底,演全套,演得那些牛鬼蛇神全都露出尾巴来。

  曹景隆越想越憋屈,又伸手从盘子里捞起一只鸡翅膀,狠狠咬了一口,仿佛要把满腔火气都发泄在那些鸡骨头身上。

  就在他大口大口嚼得正欢的时候,营帐的门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亲兵刘二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大人,大人,又有一伙倭国大名派人来吊唁了,您快点躺下继续死!"

  曹景隆正啃着鸡翅膀呢,一听这话,气得火冒三丈,顺手就把手里那半截啃得光溜溜的鸡骨头朝着刘二的脑门扔了过去。

  鸡骨头"啪"地一声砸在刘二的额角上,弹了个跟头掉在地上。

  刘二挨了一下,龇牙咧嘴地摸着额头,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尴尬。

  曹景隆瞪着眼睛骂道:"他奶奶的,你说话能不能吉利点?什么叫'继续死'?老子这叫装死!装死你懂不懂?再让老子听见你说那个字儿,下回扔过来的就是刀了!"

  刘二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挠着后脑勺赔罪:"哎嘿嘿,我这不是说顺嘴了吗?大人您消消气,我就是来给您报个信儿的,外头来的人不少,看着排场还挺大,您赶紧准备准备。"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装死,装死,是装死!"

  曹景隆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但手脚却很利索。他把手里剩下的鸡翅膀往盘子里一丢,又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油乎乎的手指头,然后一翻身,稳稳当当地躺进了棺材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闭着眼睛,把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这副"安详"的模样他已经练了好几天了,虽说心里头憋屈得要命,但面上至少已经能装出七八分死人该有的肃穆。

  刘二见状,赶紧把供桌边上那碗被曹景隆碰歪了的果子重新摆正,又手忙脚乱地点了一炷新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到棺材一侧,垂手低头,作出一副忠心耿耿守灵的模样。

  司马广孝也重新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不急不慢地一颗一颗捻过去,整个人像一尊泥塑的菩萨,纹丝不动。

  就在曹景隆刚把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帐外便响起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啜泣和抽噎。

  紧接着,门帘再次被掀开,一股冷风裹着生人的气息涌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素白麻衣的随从,手里捧着挽幛和香烛,跟在后头的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倭国大名,中等个头,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浆洗得板板正正的黑色丧服,腰间别着一把装饰华丽的短刀。

  这人名叫岛津义久,是九州岛南面一个小藩的领主,地盘不大,势力也不强,当初大乾军登陆九州的时候,他是头一批献上降表的人之一。

  曹景隆虽然闭着眼睛,但耳朵尖着,一听那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心里就大致有了数。

  这位岛津义久他是见过的,当初投降时跪在帐前,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半生不熟的官话,什么"愿为天朝效犬马之劳",什么"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岛津义久在帐门口站定,先是抬起袖子在眼睛上用力揉了两下,那揉眼睛的劲儿一看就是刻意逼出来的,红倒是红了,可那眼底半分真情实意都没有。

  揉完了眼睛,岛津义久深吸一口气,忽然"啊"地一声长嚎,整个人像是一团被抽了骨头的肉似的,扑通一声跪倒在棺材前面。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那叫一个凄切:"啊啊啊——曹大人啊!您怎么就舍下我们走了呢!我们还指望您带领我们让国家再次伟大呢!"

  曹景隆躺在棺材里,心里头骂了八百句。让国家再次伟大?你他妈一个九州岛边角料上的小破大名,连自己的藩都管不明白,还国家?还伟大?你怕不是连"国家"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不过骂归骂,他的面上依旧是纹丝不动,保持着一副安详沉静的"死相"。

  岛津义久哭了一阵,大概觉得干嚎不配上点别的什么说不过去,又清了清嗓子,扯着那口蹩脚的大乾话,开始唱起了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哀曲。

  那调子怪得很,五音不全且不说,歌词也是东拼西凑,大概是找了哪个半吊子通译临时编的,什么"天苍苍兮海茫茫,将军一去兮不复还",什么"英魂永驻兮护我邦",唱得荒腔走板,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在嘶嚎。

  刘二站在一边,实在忍不住,悄悄抬起手把两只耳朵捂了个严严实实,脸上一副"我宁可去杀十个倭寇也不想再听这玩意儿"的表情。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司马广孝,那串佛珠捻动的节奏也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抽了抽,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然而就在岛津义久哭得"如丧考妣"、唱得"惊天动地"的时候,司马广孝那双半阖的老眼却没有闲着。

  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在进来的那一行人身上滑过。

  岛津义久身后带了四个随从,两个捧着供品,两个垂手站在门帘两侧。那捧着供品的两人倒是没什么异常,一副低眉顺眼、哀戚戚的模样,手里端端正正地托着果盘和香烛。可站在门帘左侧的那个护卫,却让司马广孝心里微微一动。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挎着一柄普通的倭刀,脸上同样挂着沉痛的哀色,低着头,像是为主公的悲伤而悲伤。

  但他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睑底下,却时不时地微微转动一下,目光先是落在棺材的缝隙处,停了一瞬,又快速地扫过帐内的四个角落,最后在供桌下面的阴影处多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太冷静,太专注,太像在数数。

  他在数帐内有多少人,在观察出口在哪里,在评估这间营帐里有没有埋伏。

  司马广孝的指尖轻轻在佛珠上叩了一下,心里头那一根弦暗暗绷紧了一分。

  来了。鱼儿开始咬钩了。他等的就是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