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的身体晃了晃。
他身后，边镐低垂着头，林仁肇盯着脚下的砖缝，李景达攥紧拳头缓缓松开。
没有人站出来反驳。
李璟终于躬身：“罪臣……愿奉大唐正朔，举国听凭圣裁。”
冯延巳与韩熙载对视一眼，同时出班跪倒。
韩熙载的声音诚恳而恭顺：“圣明在上，江南积弊日久、民生疲敝，确需天朝新政革故鼎新。”
“臣等愿率百官恭请纳土归唐。”
冯延巳紧跟着接话：“陛下，我朝今日举国归降，上下感恩。”
“只是江南连年水旱、民力初疲，若税制骤然大变、田亩骤然清查，州县无措、乡绅惶恐、商贾观望。”
“臣斗胆恳请陛下，纳土归唐即刻施行，新政能否缓行？”
“先稳江南秩序，再徐徐革弊，以免士族惊惧、地方动荡，辜负陛下安民之心。”
韩熙载立刻补位：“陛下圣政千古未有，均田减赋、利泽万民，臣心悦诚服。”
“只是江南自前唐以来，士族扎根百年，乡绅维系地方秩序。”
“若骤然推行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江南士族猝然失其祖产特权，恐地方人心震荡、乡野不稳、官吏失措。”
“恳请陛下，纳土归唐即刻施行，新政缓行。先稳江南秩序，再徐徐革弊。”
两人姿态极低，满口圣明，绝不反唐，绝不拒降，只求缓。
他们心里清楚，李炎若要硬推新政，他们也只能跪着接旨，毫无反抗能力。
但他们也清楚，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这两条，直接废掉了江南士族百年特权、免税良田和官僚利益根基。
纳土可保国祚安稳、保江南无战火。
可这两条新政一旦落地，整个江南士族集体崩盘。
他们必须争一争，哪怕只是争一个‘缓’字。
李炎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老臣，淡淡开口。
“朕纳江南，是救民，不是救绅。”
“庄宗之后百年乱世，皆因官绅避税、百姓负重、贫富撕裂。”
“朕重立大唐，无免税士族，无特权官僚。”
“纳土归唐之日，便是新政落地之时。”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火耗归公，不缓、不拖、不议。”
冯延巳的胡须微微发颤。
韩熙载伏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然后缓缓松开。
两人同时叩首，不再说一个字。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再敢提半句求情。
李璟站在御阶下，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既然已经定下了调子，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接过内侍捧来的纸笔，当殿拟诏。
殿中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微微发抖的手腕上。
“江南全境二十二州，即刻纳土归唐。”
“废除国号、宗庙藩号，文武百官全员上表归顺。”
写着写着眼眶开始泛红，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写：“封存全国州县版籍、户籍、田册、府库钱粮。”
“关停所有僭越规制、宫苑奢靡工程。沿江所有驻军放下兵甲，待命唐军接收。”
他搁下笔，双手将诏书捧过头顶。
脸上已经泪流满面，本以为还能苟安数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来的如此不讲道理，自古哪有天子孤身入敌都，御街召天兵的。
这一招，踏碎了他的侥幸，他的偏安，踏碎了满朝公卿的傲骨。
符金玉看到李璟双手颤抖，便上前接过诏书，呈给李炎。
李炎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然后转向冯延巳与韩熙载，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冯相公，你是百官之首，朝堂百官和江南世家你最熟。”
“替朕拟一份安民告示，明发各州县。”
“纳土归唐，旧官留任甄别，百姓免苛税杂役。”
“官吏若有私下煽动、阻挠新政者，一律抄家斩首。”
冯延巳叩首领旨。
“韩相公，你牵头整理江南田亩册和士族名册。”
“隐田瞒田、兼并公田、侵吞民产的，一一造册登记。”
“朕与你一道手令，让江南各州县配合清查，不得推诿。”
韩熙载叩首领旨。
李炎站起身来，走到李璟面前。
李璟低着头，双手仍保持着捧诏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
李炎的声音很平静：“金陵王宫，你自家继续住。”
“纳土完成后，随朕北上汴梁。”
“朕保你族荣华富贵，且安心去汴梁享福便是。”
李璟嘴唇颤了颤，深深一揖：“罪臣……谢陛下天恩。”
接下来的时日，南唐中枢动作很快，整个朝野上下干劲满满。
沿江边军最先接到了来自中枢的纳土诏令。
润州江防军都指挥使徐崇智接到诏书时正站在润州城头，望着江南岸那片隐约可见的吴越军旌旗。
对面的吴越军队，应该也在等待着大唐的接收和改编吧。
徐崇智把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对身旁的副将说：“打开城门，封存军械。”
“准备迎接唐军入城，这天下终于要太平了。”副将领命匆匆下了城楼。
池州的情况比润州更干脆。
驻守池州的老将周令彬接到诏令后，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即下令开城。
他的儿子站在一旁急了：“父帅，咱们周家三代镇守池州，就这么交了？”
周令彬看了儿子一眼，把诏书递给他：“三代镇守池州？你爷爷当年跟杨令公打天下时，先王也才被杨令公收做了养子。”
“那时候杨令公还未被封王，也未立吴国。”
“那时候先王还被杨令公的其余养子排挤，令公无奈只得把他转送给徐温老太尉。”
“被老太尉赐姓徐，取名知诰。”
“老太尉死后，先王继承了老太尉的军政职权，逐步架空徐、杨两家宗室。”
“紧接着便受封齐王，坐拥江南十州封地，遥控朝廷。”
“最后吴王杨溥被迫禅位，先王改名李昪，立国为唐，自称是宪宗后裔。”
“结果还没多少年，北方大唐重新立国，当今天子更是收幽云，擒契丹天子，废除节度使，推行新政，发展商贸。”
“文治武功追逼太宗，如今啊，那个万邦来朝的大唐要回来了。”
“江南李氏自从北方大唐立国起，便失了正统了，如今天子孤身入金陵，李氏纳土也算是积了一份功德。”
“也算是保住了江南的万千黎庶，保住了他们李氏最后一丝体面。”
他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爹一向稳妥，今日却一反常态的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江南文武谁人不知李家得位不正，但是明面上都保持沉默。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兵强马壮者当为天子。
周令彬摘下腰间的佩刀搁在案上：“愣着干嘛，去把府库的军械册子整理出来，城门钥匙也备好。”
“这乱世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