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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44章 纯心

  车子过了江,进了一片居民区,江莱恍然想起,这是她小时候和父母居住的地方。

  这一带近十年经历了旧城改造,江莱小时候常去的文具店、小吃店,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的高层小区。

  这一带,江莱已经许多年不来了。不敢来。

  她怕触景伤情。更怕亲眼确认自己当年依恋的一切彻底消失。

  越接近故居地,江莱越是不安,脊背不知不觉挺直。

  盛延洲余光扫到她的样子,眸光微微一沉,

  “别担心,有些东西,还在。”

  江莱怔了怔,转头看他:“什么东西?”

  “到了就知道了。”盛延洲卖了个关子。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中央站着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匝匝。

  江莱愣住。她认得这棵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从它底下走,

  以前它在路边,现在站在路中央。

  “改造的时候鉴定是百年古树,不让砍。”盛延洲把车停靠在路边,“就在路中间做了个微型公园,留下来了。”

  “你就是带我来看这棵树?”她问。

  盛延洲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你看那边。”

  马路对面是小区底商,一溜儿的奶茶店、便利店,灯光明亮。

  唯独中间夹着一家格格不入的老铺面。

  白底木招牌,红字,有点褪色了,上面写着:【纯心饼屋】。

  玻璃柜里摆满了老式点心。门口排着长队。两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在里头忙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柜里透出来。

  江莱嘴唇微微张开,好半天才出声:“怎么可能……”

  那是她父母开的饼店,靠着这家店,养活了一家三口。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父母劳作辛苦,但她的童年非常非常幸福。

  父母离世后,这家店无人经营,叔叔婶婶把店面转卖给别人,也不是做饼屋的。这家店,应该早就已经消失了。

  盛延洲看着江莱怔怔然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迟迟不敢举步。

  他的眸光缓缓沉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这家店,是你的。不过去看看吗?”

  “我的?”江莱诧异地看着他。

  “对,店东是你。”

  盛延洲顿了顿,“我自作主张,把这店铺买了下来,找了很多老照片,还原了你家饼屋的样子。就连做饼的师傅,都是老点心师,当年经常关顾纯心饼屋,他们都还记得老味道。”

  江莱的喉咙里,有一团棉花,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你……”她看着他,眉头忽然一皱,嗔怪道,“你前阵子还没钱修车呢,刚找到工作,手里攒了点钱,就弄这些?我看你把钱都花完了怎么办。”

  江莱装出气鼓鼓的样子,别过脸不看他,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马路对面那家小店。

  全然就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白底红字的木招牌,半新不旧的玻璃柜,甚至连饼师身上的白色制服,都和父母穿的一样。

  童年的记忆汹涌地将她淹没。

  盛延洲解释道:“这家店是赚钱的,你没看到门口排了那么长的队?”

  江莱吸了吸鼻子。别扭的小表情落入盛延洲眼中,他微微扬起嘴角。

  他的手垂下去,碰了碰她的指尖:“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江莱点点头。

  队尾排到了十米外。前面有人议论:

  “这家店怎么突然火起来的?”

  “听说是复活的老字号。”

  “怪不得这么多人呢。”

  江莱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偷偷紧张起来。

  她生怕不是原来的老味道,又担心名不副实让顾客失望。

  盛延洲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微微俯身弯腰,在她耳边说:“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不容易排到了,江莱什么都想吃。一口气买了七八样,每样半斤。

  一结账,不到一百块。

  旁边有个年轻女孩也买了很多,站在路边打卡拍照,给朋友发语音:“发现了一家宝藏饼店,全是手工做的,用料超级好,我发地址给你。”

  江莱仰头看了看盛延洲,他也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两人到旁边的柠檬茶店找了空位,江莱迫不及待地把袋子打开。

  花生酥,杏仁酥,沙琪玛,红豆饼……

  每一样都很好吃,都会传统的老手艺。

  “好好吃……”江莱垂着眸光,讷讷道。

  “喝口茶,别噎到了。”盛延洲把柠檬茶往她面前推,有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第一个月的账本,你看看流水。我没骗你,这家店是赚钱的,赚得不多,也不算少。”

  江莱接过本子翻看,利润率精准控制在10%。薄利多销,诚心待客,一直是她父母的理念。

  她说不出话来,心里被感动塞得满满的。

  “钱都是你出的,店怎么能给我?能让这家小店复活,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她低着头讷讷道。

  盛延洲温声说:“给你添份嫁妆。”他顿了顿,细细看着她,声音更沉:“将来,也是我的。”

  江莱垂着眸,目光落在账本上那细细的一行行数字上,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两人又在附近盘桓了一阵子,那家饼店八点就打烊了,同样是老饼店的作息做派。

  实心做好事,但不一味内卷。

  盛延洲看时间也不早了,便开车送江莱回吉家大宅。

  车开到吉家大宅附近,盛延洲把车停在路边。不远处榕树下,站着一个穿黑衬衣的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盛延洲皱了皱眉,厌恶地说:“阴魂不散。”

  “又是盯梢的?”江莱问。盛延洲眸色阴沉,没说话。

  “那我下去吧,你别下车了。这个节骨眼上,没必要让他抓住把柄,免得节外生枝。”

  她正要推开车门,他叫住她:“莱莱。”

  江莱回过头。盛延洲一手举着手机,背后的闪光灯亮着,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他看着她,

  忽然举起手机,闪光灯亮起来。

  江莱闭上眼睛。她以为他要吻她。

  白光持续亮着。他没有动。

  她睁开眼,他在光里看着她,眼神很静。

  闪光灯直直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反射回来的光晕把两个人都笼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她轻声问。

  “相机镜头精度很高。”盛延洲淡声道,“聚焦的时候对准强光源,几万块的东西就报废了。”

  话音刚落,远处那棵榕树下,盯梢的人举起了相机。长焦镜头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江莱怔了一下,笑了。

  “真聪明。”她说。

  他抵着她的额头,没有动。车厢里很安静。

  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轻,很慢。她的手指搭在他膝盖上,指尖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她没有再往前。他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退开,把手机按灭。

  “你去吧。”

  江莱看着他的脸。他没有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薄薄一片阴影。

  她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虽已互通心意,但在名正言顺之前,他不想犯错,不想让他们之间背上任何一丝歉疚或枷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晚安。”她说。

  然后拉开门,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