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走出盆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药田空间的天空从淡金色慢慢变成了暗金色，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远处有星星在闪，不是真的星星，是某种发光的矿石嵌在天穹上，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
他走在一片丘陵地带。
山不高，坡很缓。山坡上长满了金色的草，风一吹，草浪翻滚，沙沙作响。苏临踩在草上，脚步很轻，暗金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自然光，是火光。橘红色的，在山坡后面一跳一跳，像有人在跳舞。
苏临停下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有人露营。”
他想了想，继续往前走。
翻过山坡，下面是一个小盆地。不大，方圆百米。盆地里搭着十几个帐篷，帐篷是各种颜色的，都是行军帐，不大，能睡两三个人。
盆地中央，生着一堆篝火。
火很大，烧得噼啪响。火堆旁边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最大的看起来七八十岁，最年轻的看起来二十出头。但苏临知道，这些人的实际年龄至少翻一倍。
100级以后，寿命变长，外貌老得慢。七八十岁看着像四五十，四五十看着像二十多。
“什么人？”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
苏临转头。
一个壮汉从草丛里站起来，手里握着一把长刀，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战甲。
“过路的。”苏临说。
壮汉上下打量他：“一个人？”
“一个人。”
“从哪儿来？”
“那边。”苏临随手往身后一指。
壮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朝盆地中央喊了一声：“老大，来了个人，一个人。”
盆地里，篝火旁边一个人站起来。
那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身黑色的战甲，胸口也没有徽章。短发，方脸，眉毛很浓，眼睛很大，看着像个老实人。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往旁边让了让。
“让他下来。”
壮汉朝苏临抬了抬下巴：“下去吧。老大让你过去。”
苏临走下坡。
脚步不快不慢。他走过帐篷，走过几个坐在草地上的人，走到篝火旁边。
火光照在他脸上，深棕色头发，灰蓝色眼睛，暗金色长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进人群找不着那种。
那个老大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铁山河。”
“林临。”苏临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铁山河的手很大，很厚，像一块老树皮。握力不小，但苏临没什么感觉。
“坐。”
苏临在火堆旁边坐下。
铁山河也坐下，从火堆旁边拿起一个水壶，递给苏临。
“喝点？”
苏临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很烈的酒，辣得喉咙发紧。他把水壶递回去。
“谢了。”
铁山河接过水壶，自己也喝了一口。
“你一个人？”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人。”
“一个人能走到这，胆量不小，不怕死。”
“怕。所以一个人走，目标小。”
铁山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憨，像庄稼汉看见地里长了庄稼。
“有道理。”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穿着一身灰色的皮甲，脸很瘦，眼睛很亮，像两只老鼠。他盯着苏临，上下打量。
“兄弟，你多少级？”
苏临看着他：“你猜。”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猜一百三十以上。”
苏临没说话。
年轻人当他是默认了，继续说：“我们这儿最低一百三十二，最高一百三十八。你一个人走到这儿，没被野怪吃了，说明你至少一百三十五。”
苏临端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算是吧。”
年轻人更来劲了。他叫孙小猴，一百三十三级。嘴碎，话多，自来熟。
“兄弟，你是哪个星球的？”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说嘛，万一我知道呢？”
苏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苍雪星。”
孙小猴愣了一下，想了想：“没听过。”
“说了你也不知道。”
孙小猴挠了挠头，不问了。
铁山河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苗被他拨得往上蹿，火星子飞起来，像萤火虫。
“林临兄弟。”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嗯。”
“明天，我们要去一个地方，有没有兴趣一起。”
苏临看着他。
“什么地方？”
“北边，有一座山。”铁山河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片药田。”
他的树枝在圈下面点了一下。
“那片药田很大，至少方圆五百米。里面种满了青级以上药材。”
苏临的眼神动了一下。
“青级？”
“青级。”铁山河点头，“神力草，聚灵花，融灵根，全是青级的。还有更高级的，我没见过。”
苏临盯着地上那个圈，脑子里在转。
“守护兽呢？”
“有。”铁山河的树枝在圈旁边画了几个叉，“至少十头。最低一百四十级，最高一百四十五级。”
苏临的眉头动了一下。
十头。一百四十到一百四十五级。
“你们这些人？”苏临扫了一圈盆地里的人，“不够。”
“所以我们在这儿等人。”
“等谁？”
铁山河抬起头，看着山坡方向。
“他们来了。”
苏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上，出现了一群人。
至少五十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很高，至少一米七五。穿着一身红色的战甲，长发披肩，面容精致。腰上挂着一把细剑，剑鞘是红色的，上面刻着一朵花。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身后跟着的人，都离她至少三步远。
铁山河站起来。
“红娘子。”
那个女人走到篝火旁边，看了铁山河一眼，又看了苏临一眼。
“这人谁？”
“过路的。林临兄弟。”
红娘子盯着苏临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明天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铁山河摇头，“消息放出去了，来多少算多少。”
红娘子在火堆旁边坐下。
她身后那五十多个人也散了，有的去搭帐篷，有的去捡柴，有的坐在草地上休息。
盆地里的人越来越多。
又来了几波人。
都是进来后临时组建的队伍，什么等级都有。从一百三十级到一百三十九级，参差不齐。
天黑透了。
盆地里坐了至少两百人。
篝火从一堆变成三堆，从三堆变成五堆。火光把整个盆地照得像白昼。
铁山河站在最大的火堆旁边，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人差不多了。我说一下明天的安排。”
盆地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
“北边那座山，山脚下有一片药田。至少方圆五百米。里面种满了青级以上药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守护兽不少。至少十头。最低一百四十级，最高一百四十五级。”
盆地里又安静了。
“十头一百四十五级的守护兽？”有人开口了，声音在发抖，“我们打得过？”
铁山河看着他：“打不过。所以需要合作。”
“怎么合作？”
“引怪。把怪引开，其他人进去采药。”
盆地里安静了一瞬。
引怪。
孙小猴第一个开口：“谁去引？”
铁山河看着他：“抽签。”
盆地里又安静了。
红娘子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她头都没抬。
“抽签公平。谁抽到谁去。”
“公平？”一个壮汉站起来，“我们排名靠后的，抽到了就得去。你们这些有实力的，抽到了也可以不去。”
红娘子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谁不去？”
壮汉被她盯着，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没说谁。”
红娘子把匕首插回腰上，树枝扔进火堆里。
“抽签就是抽签。谁抽到谁去。不去的，我砍了他。”
没人说话了。
苏临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抽签。
又是抽签。
他想起秘境里那次抽签。铁牛，矮个子，灰白甲年轻人，胖子，瘦高个。都死了。
苏临靠在石头上，闭上眼。
他没说话。
第二天。
天刚亮，盆地里就热闹了。
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检查装备，有人在吃东西。
铁山河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石罐。
“抽签。”
两百多个人，一个一个走上去，从石罐里摸一块石头。
苏临也走上去，摸了一块。
三十五号。
他看了一眼，把石头揣进怀里。
“三十五号。”铁山河念了一遍，“第二批。”
苏临点头。
第一批十个人，站出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在抖，有人面无表情。
铁山河看着他们。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怪。是引怪。把山脚下的守护兽引开，引到东边那片空地上。引开之后，你们就往回跑。剩下的，交给我们。”
没人说话。
铁山河等了三秒。
“走。”
十个人，朝北边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
苏临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孙小猴站在他旁边，嘴又开始碎了。
“兄弟，你三十五号？第二批？”
“嗯。”
“我六十三号。第三批。运气比你好一点。”
苏临没说话。
孙小猴继续说：“你说，第一批能活几个？”
苏临看着那十个人的背影。
“不知道。”
“我猜能活一半。”孙小猴的声音压低了，“引怪这种事，运气比实力重要。运气好，活。运气不好，就死。”
苏临转头看着他。
“你好像很有经验？”
孙小猴苦笑：“我参加过三次这种合作。每次都是引怪。前两次我运气好，没死。第三次，我感觉这次要栽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跑了。没去。”
苏临看着他。
孙小猴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我跑了。我承认我怂。但我不想死。”
苏临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吼叫。
低沉，浑厚，像打雷。
苏临抬起头。
北边，那座山的方向。
一道光从山脚下炸开。
是技能的光。
然后是一阵更大的吼叫。
铁山河站在人群最前面，盯着那个方向。
“开始了。”
盆地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