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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衣冠楚楚言词贱,笔墨滔滔口舌毒

  柳如眉怕她有压力,没带她往更贵些的小馆去,只拐进了隔壁一个小小的食肆。

  食肆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三四张旧方桌,墙都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

  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板,两碗素拌粉。”

  柳如眉刚说完,又看了看陆丹青的小身板,改了口。

  “不,两人分一碗就够了,再要一碗清汤。”

  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粉拌粉。

  不多时,一大碗素拌粉就端了上来,旁边还放着个小汤碗。

  米粉软韧,拌着酱色和油星,里头零零碎碎有点葱花、腌菜末、豆干碎,闻起来不算惊艳,却十分朴实。

  柳如眉把碗往陆丹青那边推。

  “你先吃。”

  陆丹青摇头:“一起。”

  柳如眉笑了笑,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粉不算很多,但胜在热乎,吃进胃里暖融融的。

  陆丹青心里盘算着,一碗七文,两人分正好,省钱也不丢面子。

  等吃完,陆丹青伸手就去摸怀里的钱袋。

  谁知老板已经笑着冲柳如眉点头了。

  “姑娘,收过了。”

  陆丹青动作一顿。

  柳如眉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走吧。”

  出了门,陆丹青心里默默把这七文钱记下了。

  柳如眉装作没看见她那副认真记账的小模样,只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

  走到拐角时,陆丹青忽然看见前头有个挑草靶子的老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

  山楂外头裹着一层晶亮亮的糖衣,在日光下一照,像一串串小红灯。

  旁边还有个小木匣,里头装着切成小块的糖块。

  陆丹青脚步一顿。

  柳如眉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笑了。

  “想吃?”

  陆丹青摇头。

  “不是。”

  她直接走过去,仰头问那老汉:“伯伯,糖葫芦怎么卖?”

  老汉笑眯眯道:“两文一串。”

  陆丹青想也没想:“我要两串。”

  她从怀里摸出四文钱,递了过去。

  老汉抽了两串最圆整的下来。

  陆丹青接过,转手就递了一串给柳如眉。

  “请你吃。”

  柳如眉一愣。

  “你请我?”

  “嗯。”陆丹青认真点头,“方才那碗粉,是你先付的。”

  柳如眉心里一下就软了。

  她知道,若自己不收,陆丹青只会更不好意思。

  于是她故意笑着接了过去,“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陆丹青这才也拿起自己那一串。

  糖葫芦到手,她又看了看旁边木匣里的糖块,“糖块怎么卖?”

  老汉道:“小块的一文两块。”

  陆丹青正要再掏钱,柳如眉已经先一步拦住了。

  “糖块我不吃,一串糖葫芦就够了。”

  她说得干脆,不想让陆丹青再破费。

  陆丹青抬头看她,柳如眉冲她眨了眨眼,小声道:“你再买,我可真有压力了。”

  陆丹青听懂了,便不再坚持。

  两人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沿着热闹闹的书院外街慢慢往回走。

  山楂外头的糖衣咬开,先是咔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酸甜汁水在嘴里散开。

  柳如眉平日里在县衙后宅,虽也吃过糖甚至吃腻了的,可这会儿不知怎的,竟觉得这一串街头糖葫芦格外好吃。

  她偏过头看陆丹青。

  小小的丫头捧着糖葫芦,吃得很认真,也很珍惜。

  阳光落在她瘦小的侧脸上,把那一点点没长开的稚气都照得格外清楚。

  柳如眉心里忽然想。

  这个丫头,总有一天,会走得很远。

  只是那一天来之前,她还得先熬过眼下这满书院的风刀霜剑。

  想到这里,柳如眉刚要开口说什么,前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街角转出来一群书生模样的少年。

  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有的头上束着旧巾子,也有两个穿得更体面些,脚下是新纳的布鞋,腰上还悬着香囊。

  这一群人并没急着往前走,反倒站在路边摊前说笑。

  其中一个人,陆丹青只抬眼一扫,脸色就淡了下来。

  陆光宗。

  真是冤家路窄。

  陆光宗身量不算高,穿一件半旧不新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远远看着倒还真有几分读书人的体面。

  可陆丹青一看见那张脸,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却是陆二郎替这个弟弟去服兵役,最后死在外头,连尸骨都没能囫囵回来的事。

  柳如眉也认出许平君了,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许平君站在陆光宗旁边,正笑得前仰后合。

  “陆师叔,您是没听说那场面。”

  “我还当院长多看重那小丫头呢,结果也不过如此。”

  “收归收了,照样没给什么好脸色,只丢了几本破书打发她。”

  旁边有人接话。

  “可不是。”

  “那几本蒙学书,满书肆都有卖的,值几个钱?”

  “再说了,她连字都不认全,拿了书也是白拿。”

  另一个人故意压低声音,却偏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上午讲堂里讲的是《千家诗》吧?”

  “她一个连《三字经》都没念过的乡下丫头,还想跟上?”

  “我看啊,别说《千家诗》了,给她一年,她能把《三字经》磕磕绊绊背完,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几个人顿时哄笑起来。

  陆光宗站在那里,面上竟还带着几分矜持似的笑意,仿佛自己与这等背后议论人的行径不同流,偏偏下一句就开了口。

  “她一个女孩儿,读书本就不成体统。”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道理都不懂,非要往书院里钻,也不嫌丢人现眼。”

  “更何况——”

  陆光宗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轻蔑。

  “她那娘,当年不也是进过那等腌臜地方的人?”

  “母女两个,名声早都坏了,哪还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也不知沈山长怎么想的,竟肯收这样的人进门。”

  许平君一听这话,笑得更大声了。

  “可不是嘛!”

  “我方才还说呢,这等人若真有点本事,去那烟花地里卖卖俏、讨讨巧,倒也算有条活路。”

  “偏偏还想装什么清高读书人。”

  “真是笑死人了。”

  路边卖灯盏粿的婶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听出不是什么好话,赶紧低头去收拾蒸屉,不敢掺和。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都下意识绕开了几步。

  读书人的口舌,有时比泼妇骂街更狠,也更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