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随手将竹箸丢回棋盒,站起身来。
黑袍微卷,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气血已然通畅。
他没有继续刺激这位两千年前的老人,转身迈过门槛,走到了茅屋外的院落里。
院内无水,空气干燥。
楚子航抱着村雨,正站在篱笆残破的边缘。
黑衣青年脊背挺直,静静地望着结界外那片漆黑的深海与摇曳的黑色风铃。
路明非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原本结界外飘落的是惨白的深海海雪。
忽然。
“滴答。”
一滴微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了路明非的额前。
紧接着,
第二滴,第三滴。
“沙沙沙——”
细密、连绵的水声在方寸之间的小院里响起。
淅淅沥沥的雨丝,自小院上方那层透明的结界穹顶上凭空凝结,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不是外头那些高压苦咸的海水,而是带着一丝微甜的、真正的雨幕。
路明非愣了一下。
少年回过头。
茅屋的屋檐下,君房正慢条斯理地扇着泥炉上的炭火。
陶壶里的酒水温热,茶香四溢。
老人手里摇着那把破羽扇,连头都没抬,老神在在地开口:
“莫要大惊小怪。”
“坎水之气聚形罢了,确是雨水。”
“老夫这院子里,种了些瓜果青苗。既是种了东西,总得落些雨的。”
方术之力,借八千米深渊的水汽,化作这方寸之间的甘霖。
“还真是个讲究人。”
路明非收回目光。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落的边缘,看着这深海之中荒诞却又真实的雨幕。
雨丝绵密,落在黑袍与黑衣的肩头。
“师兄。”
路明非忽然出声,目光看着前方的雨丝,
“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想说什么?”
楚子航抱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黑衣青年的嘴角,极其罕见地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果然。”楚子航轻声说,
“什么都瞒不过你。”
路明非笑道,
“师兄那张面瘫脸,一有心事眉头就锁得跟要砍人似的,瞎子才看不出来。”
楚子航没有反驳。
他抬起眼帘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雨幕。
“我只是觉得,有些恍惚。”
“一年多以前。”
楚子航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远。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
“在仕兰中学的后巷,我们解决了一群人。然后并肩站在街边的路灯下,躲着雨,看着雨。”
楚子航的脑海里,闪过那个雨夜。
那时候的路明非似乎才刚刚觉醒,身上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衰仔气息,却偏偏又展露出了令人心惊的潜力与孤独。
“后来,在夔门的营帐前。”
“大雨倾盆。我们要下潜去青铜城的前夜,也是看着这样的雨。”
一年多的时间。
对于混血种的漫长生命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
但对于他们而言,却仿佛已经跨过了几重生死,杀穿了几座神国。
路明非静静地听着,露出笑意,
“雨总是和我们很有缘呢。”
“嗯。”
楚子航点头,
“而彼时啊,第一次打那场架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帮你。”
“我回答你,因为我是你师兄,你是我师弟。”
楚子航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村雨的手,指骨微微泛白。
“我说,身为师兄,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该听我的。只要你在我身后,我就会尽我所能,帮你去承担那些东西。”
那是楚子航给自己定下的死规矩。
他是个死心眼的人,认定了同类,认定了这个师弟,就打算把命都搭进去护着。
“可是,那时候你却打断了我。”
楚子航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路明非。
“你说,我们是同类。既然是同类,就不需要谁单方面去承担,而是要一起往前走。”
路明非点了点头,“嗯,我记得。”
他当然记得。
“可是啊……师弟。”
楚子航闭上眼睛,
“我走到今天,走到这八千米的高天原。”
“我才发现,我当初对你许下的那些话,就好像是个虚妄的谎言。”
黑衣青年垂眸,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从青铜城,到燕山,再到如今这八千米的极渊。”
“每一次,都是你提着剑冲在最前面。每一次,都是你一个人努力把危险抗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雨幕,看了一眼坐在茅屋屋檐下、正低头擦拭着那把雪白唐刀的夏弥。
眼神温柔,
“甚至……就连她。”
“若不是你极力帮我,若不是你在燕山地底劈开那场宿命……”
“我根本,连她都留不住。”
楚子航转回身,目光定定地看着路明非。
“我到此为止。”
“似乎,还是没有帮上你多少的忙。”
雨声在院落里淅淅沥沥地响着。
路明非静静地听完这番压抑已久的剖白。
楚子航就是这样的人,死心眼且认死理。
世上做师兄的千千万。
可真能像他这样,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师弟,连命都不要,次次两肋插刀挡在最前面的,能有几个?
极为稀少,少到几乎没有。
或许芬格尔和杨楼师兄也是如此,但和楚子航还是不同的。
路明非叹了口气。
“师兄。”
少年转过头,看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幕,声音平淡。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那个雨夜,我也对你许过诺的。”
“我说,要帮你找到家人,找到那个在雨夜里把你推出来的男人。”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可是到现在,别说找人了,连半点眉目都没有。”
“我这个做师弟的,如今却也还没做到不是?”
楚子航眉头一皱,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他下意识想要辩驳。
“有什么不一样的。”
路明非打断了他。
少年转过身,伸手拍了拍黑衣青年的肩膀,眼底透着澄澈的笑意。
“我们是同类。更是兄弟。”
“既然是兄弟,哪有天天拿个账本,去斤斤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的?”
路明非收回手,单手插兜。
“只要我们还在往前走,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那些没做完的事,总有一天能做完。”
“你觉得呢,师兄?”
楚子航看着他。
良久,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线条渐渐柔和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
“嗯。”
雨声还在下。
不过这茅草屋的氛围,却已经彻底不同了。
君房感觉自己心脏病可能要被弄出来,
只见...
“大叔,这几棵青菜看着不错,我借用一下了啊。”
路明非挽起黑袍的袖子,径直走到君房那片精心开垦的菜地前,毫不客气地拔了几颗青翠欲滴的菜苗。
坐在木榻上的君房眼角抽了抽。
“竖子!那可是老夫用特殊的土壤培植了两百年的……”
“谢了大叔!”
路明非权当没听见,转身走向院落角落的那口泥炉。
“对了,苏助理,去把那几颗长得像萝卜一样的青苗拔了。小零同学,你去处理我们带的脱水肉干。”
路明非熟练地挽起黑袍的袖子,俨然一副后厨主厨的派头,指点江山。
苏晓樯嘴上虽然依旧和路明非拌嘴,但还是乖乖地蹲到篱笆边。
小天女嫌弃地看着那黑褐色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捏着青苗的叶子,用力一拔。
一颗散发着微弱荧光、足有手臂粗的奇异根茎被拔了出来。
“明,这个……”
绘梨衣也蹲在苏晓樯旁边。少女双手捧着一颗刚摘下来的、不知名的青色果子,献宝似的跑到路明非面前,清澈的暗红眸子里满是好奇。
她歪着头,举起小本子。
【这个可以吃吗?】
路明非凑过去看了一眼,随手从她手里拿过来,在衣角上随便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四溢,口感居然像极了脆甜的苹果。
“甜的,能吃。”路明非满意地点头,“去,再多摘几个,一会儿当饭后甜点。”
绘梨衣眼睛一亮,立刻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转身又跑回了篱笆边。
于是。
这八千米深的无水小院里,画风突变。
前一刻还是生死相搏的修罗场,下一刻直接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海底农家乐。
路明非撸起袖子,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主厨。
卡塞尔和龙渊阁的防水补给包被全部拆开,高压缩的军用罐头、脱水蔬菜和真空肉排被堆在食案上。
旁边还放着路明非刚从地里辣手摧花拔出来的几把水灵灵的青菜,
以及几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长得像红薯一样的块茎植物。
泥炉里的炭火被重新生旺。
路明非站在炉前,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铁勺。
在他的身侧,三个女孩已经自动排好了阵型。
零穿着贴身的潜水服内衬,面无表情地站在切板前。
白金发少女手里握着两柄战术匕首,手腕翻转如飞。
“唰唰唰——”
那些被君房视若珍宝的青苗与根茎,在【镜瞳】的精准计算下,被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的细丝。
宛如一台精密无情的切菜机器。
苏晓樯则卷起袖子,在一旁拿着水壶清洗。
小天女一边洗,一边嫌弃地嘟囔:
“这什么菜啊,长得奇奇怪怪的,这老爷爷种地也不讲究个卖相。”
而在路明非的另一边。
绘梨衣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盆。
少女挽着袖子,正认真地搓洗着几根长相古怪的萝卜。
她洗得非常仔细,连一点泥星都不放过,水花溅了一脸也毫不在意。
洗干净一根,就献宝似的举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路明非。
“干得好。”
路明非随手捏了捏她的脸,熟练地下锅倒油。
少女便会开心地眯起眼睛,继续低头和下一根萝卜死磕。
君房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那可是他花了时间和精力,好不容易在海底养活的蔬菜!
就这么被当成大白菜给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