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温情的气氛中进行着。
期间,程寻虽有犹豫,但最终,他主动上前。
他先是给陆忱州一拜,眼眸中透露着温情的诚挚,缓缓道:“陆大人,程寻往日对陆大人误解颇深,但如今误会已解,望陆大人见谅!今后,陆大人如有需要,我程寻定会鼎力相助,望公主与驸马……永结同心,白首成约!”
陆忱州也亲自为程寻斟酒,向他表达了谢意:“程大人客气了!公主殿下初归之时,局势未明,多亏程大人从中周旋,于情于理,是忱州该代殿下,谢过程大人相助之情才对。”
他说完,举起酒杯,目光落在程寻脸上,坦荡干净。
程寻望着他,望着那双曾经让他嫉妒过、不甘过、却又不得不佩服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不再多言,随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
深夜。
陆忱州与程寻两人对话,客气礼貌,却又不乏真诚。不一会儿,平渊带着深沉的笑意,走上前,礼貌的打断了他们。
他平静道:“忱州,老夫有几乎话,想对你讲。”
……
夜色流转,星河低垂。璀璨的星光无声地洒落。
陆忱州周全地送走所有宾客。待内侍们手脚麻利地撤下残席,擦净桌面,又重新摆上了一桌新的酒食和几碟小菜后,陆忱州安静的为平渊斟满酒。
而平渊看着陆忱州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缓缓道:
“忱州,论年岁,我痴长许多,然而,我早已视你为忘年之交。故而今日,抛开那些虚礼客套,我只想以朋友身份问你一句:你心中郁结难舒,是仍因妹妹襄儿之事么?”
听闻襄儿的名字,陆忱州手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
“你是……还在恨着公主殿下么……所以才这般,不愿意接殿下这近在咫尺的真心?”
陆忱州猛地闭上眼,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被撕裂的绝望:
“我不恨她……平大人,她是长缨啊。我怎会恨她?我恨的……”
“是曲长霜,更是我自己……”
“我恨当今君王的残暴不仁,草菅人命!可是,即使这‘恨’已经快我把碾成了齑粉,那又怎么样呢?”
陆忱州再次猛灌了一口酒,双目逐渐变得猩红:“可他仍是君,仍是这大曲名义上的主人,更是……长缨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最后的至亲!……可是……我的至亲呢!?我的襄儿……没了!我该怎么处理这种矛盾?”
他抬起头,眼中是血红的挣扎与迷茫,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平大人,我找不到破解之法。走到了这一步,我的心……早已不是我能做主的了。公与私,家与国,情与义……它们在我心里日夜撕扯……我快要被它们撕碎了!这样的我,满心都是无法宣泄的痛苦与无力,我还拿什么去爱她?我甚至觉得……靠近她,都是对襄儿的背叛,对公主的亵渎!我根本……根本……无法自洽……!”
平渊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深深摇头,用极其沉稳的声音说道:
“忱州,如何选择,答案不在别处,只在你的内心。”
他的目光如古井,深邃而平和:
“你的痛苦,源自你将所有的与你无关的过错都归咎于了你自身,你陷入了无止境的自我惩罚。你将襄儿的死、陛下的昏聩、甚至将公主的爱,都变成了抽打自己的鞭子。”
“可你,是否问过自己,襄儿那般至纯至善的姑娘,她最希望看到的,是你永远活在仇恨与痛苦的地狱里?还是希望你能挣脱出来,哪怕带着伤痕,也要去抓住属于你自己的那份光和暖呢?”
陆忱州指尖一颤,眼内一片网状的猩红。
“忱州,放下吧,不是放下对襄儿的思念,而是放下这自我折磨的枷锁。否则,你困住的不仅是自己,也会是那个拼命想要温暖你的女子。你们会一同被拖入这无边的黑暗。”
陆忱州似乎听见了,却又似乎没有听见。他昂头,再次将那和着酒和泪的痛苦再次一饮而尽。
……
*
此刻,凉风骤起,吹动了宫殿墙面贴着的“喜”字。那大红字发出哗啦啦的声向。
而平渊不知道的是,他与陆忱州的对话的情状,全被曲长缨看在了眼里。
曲长缨本是在新房中等陆忱州的。但久候不至,她心中那份故作平静的期待渐渐被担忧取代,最终忍不住,她还是寻了出来。
但她却不想,听最后到了他酒后最真实、最痛苦的剖白。
那些字句,如同烧红的钢针,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她也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横亘在他心中的、那座名为“忠义”与“仇恨”的炼狱,是多么的深。她亦也再次确定:他不是不爱,是太爱,才被这爱折磨得遍体鳞伤。
平渊看到曲长缨后,先是一愣,随后默默起身。
他上前,看了一眼已经伏在桌上酒醉不醒的陆忱州,对曲长缨平静道:
“殿下,脓疮唯有彻底剖开、挤出所有腐坏,才有愈合的可能性。今夜这鲜血淋漓的坦诚,虽痛彻心扉,却远胜于日复一日的腐烂在无声的隔阂里。想必今日过后,忱州这孩子的伤口,会一天好过一天,只请殿下……保持耐心。”
曲长缨却微笑起来。良久,她眼底所有的波澜——心痛、怜悯、无奈……才都在这寂寥的夜风中沉淀了下去,化为最温柔、最坚定的理解:
“谢过平大人。长缨自决定踏出这一步起,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耐心——是我是不缺的东西。”
*
寝殿内,龙凤烛依旧高燃,将满室的红映照得暖融。
阿滂将陆忱州小心安置在宽大的婚床上,为他除去鞋袜与外袍。
陆忱州已然陷入昏睡,只是眉峰依旧紧蹙,唇线抿得发白,仿佛连梦境都被无形的枷锁缠绕,不得安宁。
“襄儿……你能……原谅哥哥么……”
醉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的心猛的揪住了,她只能假装平静。
她让阿滂与雪莲等人都退下歇息。
“殿下……”阿滂踟蹰。
“无碍,我在即可。”
阿滂还在纠结着曲长缨说的“寸步不离陆忱州”的话,他刚欲问,立刻被雪莲慌忙将拉走。“你这个呆瓜!”
……
待等人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后,曲长缨独自于妆前,卸下九尾金凤钗、接着是鬓边的珠花、耳上的坠子、颈间的璎珞……最后是发髻。她拆下固定发髻的玉簪,一头乌黑的长发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铺在肩上,垂在腰际。
而后她起身,沿床边缓缓坐下。
她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床在的浑身散发着酒气的人。看着他的那些细微的纹路、眼下的暗影、紧抿的嘴角……它们都像无声的史书,记载着他这些年独自背负的危险、隐忍与责任。她几乎能从那沉寂的眉眼里,读出一场又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没事了,忱州。”
她轻声呢喃,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今后……我与你一起。”
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紧锁的眉心,那蹙痕在她指尖下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上被砸出了一道裂纹,从眉心蔓延到眉梢。
而后,她起身,把帕子浸在温水里拧干,重新坐回床边,将他衣领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两颗,露出锁骨下方那一截苍白的、还缠着纱布的皮肤。
接着,她轻轻擦拭起他额头和脖颈处的细汗。帕子擦过他喉结时,他微微翻了个身,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停。
忙完这一些后,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躺在他身边。
距离一寸寸缩短,他身上的气息愈发清晰——淡淡的酒意,未散的苦涩药味,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如冬日初雪后松林般的底色,悄然侵入她的感官。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在寂静的殿内擂鼓般作响。唇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最终,她撑起身体,她的唇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触感比年少时第一次吻他时,更为干燥一些,却带着酒后的暖意与微灼。他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梦呓。他没有醒,只是轻哼了一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那道蹙痕微微松了松,又蹙紧。
她缓缓收回那吻,头枕靠在他的胸口,动作轻巧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我爱你,忱州。”
“我会等你,哪怕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她侧身看着他的蹙眉的睡颜,指尖轻抚他的脸颊,点了点他的鼻尖,声音轻如羽絮,却带着坚定清晰而温暖力量,落在他的耳边。
“好好休息。”
她为他仔细掖好被角。躺在他身旁,轻轻搂住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肩头。
不一会儿。
清浅的呼吸声均匀响起。殿内只剩远处一盏小小的宫灯,洒下朦胧而温柔的光晕。
而就在这静谧的红烛深夜。陆忱州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