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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忆沉浮

  “诺诚……不要——不要——!”

  三年前。陌凉。

  同样的暴雨如注的傍晚。

  曲长缨拖着被泥水沾脏的裙摆,扑到那个少年侍卫身边时,他的胸口已经被一柄弯刀贯穿。刀柄是陌凉制的样式,刀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锋刃露在外面。

  而诺诚——这个还不过十八岁的年轻护卫,倒在泥泞里,脸色白的吓人。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诺诚,不要死,求你……我求你……”

  曲长缨跪在泥水里,爬到他身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想按住那道不断涌血的伤口。可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流出,怎么都堵不住。

  “对不起……我之前,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混着雨声,碎得不成样子。

  只是……你的沉默,你的站姿,你的举止投足——太像……

  太像我的仇人。

  陆忱州。

  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她没有说出口。可诺诚看着她,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似乎什么都明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呜咽。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上滑落,滴在诺诚苍白的脸上,又被雨水冲走。

  身边,陌凉士兵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站在雨里,抱着刀,看着这个跪在泥水里的大曲公主,像看一场戏。

  曲长缨充耳不闻。

  而也就在此时——

  诺诚颤抖着抬起了手。

  那只手,被血染红,指尖在雨中微微发颤。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腰间那枚香囊解下,按进她的手里。

  那香囊已经被血浸透,针脚歪斜,布料发白。半朵铁线莲歪歪扭扭地绣在上面,看得出是他亲手所做。

  “殿下……”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口气。

  “莫怕……大人……定会……派其他人……保护您……”

  大人……?

  而曲长缨还未反应过来——

  一个陌凉士兵猛的推开她,将那刀柄,猛得拔出!

  “噗——”

  温热的血,带着甜腥的气息,溅在她脸上。

  热得烫人。

  诺诚的眼睛,还睁着。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

  ……

  深夜。

  三年后的现在。

  每每回忆到此,曲长缨只觉得自己的脸庞上,都还能幻觉到诺诚的血的温度——

  她背靠着墙,眼睛猩红,手下再次纂紧了那枚被陆忱州从火场中救回来的香囊。

  那香囊里,还藏着后来她从诺诚的遗物里,终于找到的那个“大人”写的、诺诚还未能来得及交给她的信。

  「长缨妆鉴:

  大曲正直血染枫林之际,流血不止,民不聊生。

  既已北去,惟愿长缨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顺颂时宜,至所盼祷。

  ——行舟。」

  曲长缨的手指,轻轻摩挲起“行舟”两个字的温润的笔画,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又悲悯。

  “那时候——”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是陌凉的三殿下特尔班齐,和他母亲,故意将杀害他大哥的阴谋,嫁祸给我们——说路过的长霜是谋害的主谋。这才导致了这场无妄之灾。是诺诚,防止其他人强硬的带走我们,用性命保护了我们。”

  她的目光穿过屏风,落在陆忱州的影子上。

  “当我在雨里求诺诚活过来的时候——”她轻笑:“恐怕御史大人,您正在府上,享受着投靠后党带来的权利与富贵了吧。”

  话音落下。

  屏风那头,沉默了很久。

  无人看到——

  陆忱州坐在墙边,手里同样攥着另一枚香囊。

  针脚歪斜,布料发白,竟然与她的那枚,有些……

  如出一撤。

  “后来……事情,是怎么解决的?”他摸着那香囊已经看不出花样的针线,继续问。

  “我想办法,认识了陌凉的四殿下——穆赫。也就是特尔班齐最大的政敌。”

  她顿了顿。

  “我利用大曲外宾的身份,懵懂指出特尔班齐和他母亲的僭越之举。而穆赫,则在他们准备报复我们时,坐实、加重了他的罪行。我帮穆赫设计对付特尔班齐的计谋、帮助他利用中原星宿的学说打击特尔班齐,他保护我与弟弟不收欺凌……我与穆赫,也算是各取所需,我们暂时成为了……政友、盟友。”

  屏风那头。

  陆忱州坐在墙边,沉沉的自言自语。

  “陌凉王。”

  “三殿下特尔班齐。他母亲——古丽热依。”

  以及……

  “四殿下……穆赫。”

  陆忱州缓缓剐过那几个名字。

  他没有直接与这些豺狼交过手。但这些名字,早已经耳熟能详。

  ——特尔班齐,凶狠残暴;他母亲阴毒狡诈;四殿下穆赫谋略过人却心思极深……

  可他没有想到。

  最终是他亲手,将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推进了这堆狼窝。

  他冷笑。指尖无声地攥紧了香囊。攥得指节泛白。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

  可最终——

  他只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长呼出一口气,眼底一片猩红。

  *

  随后,曲长缨还将他们所遭受的侮辱、弟弟差点病死、双手因为冻伤差点截肢的遭遇,也描述了出来。

  “我们在去陌凉王宫的路上,就被人按进雪里羞辱、嘴巴里还被人塞满了雪……”她轻笑,好像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后到陌凉的第一年,长霜的双手都冻烂了。大夫说,要砍掉。”

  她顿了顿。

  “我跪了三天三夜。跪在那个陌凉大夫的门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那就尽量再试试试试’。幸好后来……手保住了……”

  “而后第二年,诺诚死了……”

  “接着第三年……”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反而燃起了更炙热的火……

  她没再说下去。

  但陆忱州已经从这些轻描淡写的描述里知道了——他们所遭遇的那些痛苦,是多么的沉重。

  房内,沉默了瞬息。

  过了好一会儿,曲长缨才深深呼吸一口气,冷哼一声:

  “所以,陆忱州,你别以为你今夜救了我这一次、帮我取了香囊,我便会对你有所改观……”她的声音更厉:“回朝后,旧账仍在那里,旧恨也未消失一分,陛下更绝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要是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几乎快要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但是屏风后面,陆忱州却毫无反应。他的影子,也一动不动。

  “陛下不会放过……”

  他只是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那……殿下呢?”

  话出口的瞬息,曲长缨的脸在那一瞬间被烛火照亮,又暗下去。

  “你……”

  而陆忱州未等她回答,便淡然笑笑,好像方才的话只是一个并不奢望对方听到的玩笑。他牵出一口轻叹,手中摩挲香囊的动作始终未停:“臣已经有预感了。殿下放下吧,臣对自己所做之事……”

  他轻轻地,从香囊里取出,陈运展那夜塞给他的纸条——那夜,他不惜装晕,也要第一时间掌握的情报:

  “殿下对先帝之死已起疑心,慎之又慎!”

  他轻哼一声,将那字条折好,放进香囊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安放什么。

  “心里有数。”

  他终于缓缓道。

  “臣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臣……”

  他顿了顿。

  “不会躲。”

  “不会躲”这三个字出口的瞬息,那音色轻飘飘的,但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在了曲长缨的心口,顿时,她的心失去了心跳。

  曲长缨望着屏风后的人影,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只感觉到窗外的夜雨,似乎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