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女士没有急着说下去。
她端起那个粗陶茶杯，先给林奇也倒了一杯。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颜色是一种奇异的银白色，像是把月光煮化了融进水里。
林奇接过来抿了一口，没有味道，但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胸腔，再沿着肋骨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人在身体内部点了一盏灯。
“好喝吗？”回响女士问。
“没有味道。”
“好茶的味道都很淡。”她重新坐下来，白金色的长发垂在椅背后面，随着云鲸缓慢的游动轻轻摇晃。
“它叫【安静茶】，喝了之后脑子会清楚一点。
你现在脑子里装了太多别人塞给你的东西，它们挤在一起，吵得很。
先让它们安静下来，我再跟你讲。”
林奇又抿了一口。
确实，那些在他脑子里转了大半个晚上的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住了水面。
他不确定是茶的作用还是这个地方本身的魔力，但那种感觉很好。
“你刚才说会产生新的恶魔。”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我想知道原因。
不只是【七宗罪是力量】这种概括性的说法，我想知道背后的规则。”
回响女士看了他几秒钟，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一团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里升起来，在半空中展开，变成了一张由光线构成的图表。
图表的形状像是一架梯子，从最底部一直延伸到视线所不能及的高处，每一级阶梯上都标注着数字。
“这是序列阶梯。”她说，“你们管它叫晋升路径。从序列9到序列0，每一级都对应着一种力量的层次。
序列9是最低的，刚刚踏入超凡世界的门槛。
序列0是最高的，走到这一步的存在，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神明。”
她手指轻点，图表上的【序列0】那一级忽然亮了起来，光芒比其他所有阶梯加起来都要刺眼。
“但序列0不是一个空荡荡的宝座。
它上面坐着的每一个神明，手里都握着一样东西，权柄。”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变成了一个发光的圆环，悬浮在她的指尖上方。
“权柄是什么？
是对某一种法则的绝对掌控权。战争、智慧、死亡、命运、时间......
每一个权柄都对应着世界运转的某一条底层规则。
掌握了战争权柄的神明，可以对世间一切战争做出裁决。
掌握了时间权柄的神明，可以在时间的长河里任意行走。
权柄就是神明的本质，没有权柄的神明，只是一个强大一点的超凡者而已。”
她手指一翻，那个发光的圆环忽然裂成了两半，一半变成了纯白色，另一半变成了纯黑色。
“序列1在晋升序列0的时候，会从神明手中抢夺权柄。”
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确保林奇能听清每一个字，“注意我的用词。
不是【获得】一个空的权柄，不是‘继承’一个被遗弃的权柄，而是【抢夺】。
序列0的位置是有限的，每一个权柄都已经被现有的神明占据了。
想要成神，你就必须从某个神明手里，把他的权柄夺过来。”
“那被夺走权柄的神会怎么样？”林奇问。
“会不再是神。”回响女士说得很直接，“但并不会变成恶魔。
这是很多人搞混的一点，他们认为神明失去了权柄就会堕落，变成恶魔。
不是这样的。
大多数失去权柄的神明只是降格成了序列1，或者退到更低的位置。
他们依然存在，依然拥有超凡力量，只是不再拥有对某一项法则的绝对掌控权。”
回响女士指尖的光芒重新汇聚，变成了数个重叠在一起的圆环，“很多神明都拥有复数权柄。
就像一个人可以同时擅长剑术和弓箭一样，一个神明也可以同时掌控多个领域的法则。
失去其中一个权柄当然会削弱他们，但并不致命。
他们会继续存在，继续坐在序列0的宝座上，只是手上的牌少了一张。”
她收起那些光芒，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现在你明白恶魔和神明的区别了吗？”
林奇沉默了几秒钟，在脑子里把刚才听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神明和恶魔不是两个对立的种族。”
他缓缓开口，“他们是对立的状态。
神明代表绝对理性，恶魔代表绝对情感。
同一个存在，可以在神明和恶魔之间转换，取决于他选择了哪一边。”
回响女士的嘴角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果然很聪明。”她说，“没错，这就是核心。
神明和恶魔，是同一个存在的两种状态，就像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序列0的超凡者晋升为神明的时候，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拥抱理性，压制情感。
只有当你能够以绝对理性的方式运用权柄的时候，权柄才会真正归属于你。
情感是杂质，是噪音，是会干扰权柄运作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神明都是冷静的、疏离的、不为情感所动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这样，而是因为不这样就坐不稳那个位置。”
“但如果情感压过了理性呢？”
“那就出事了。”
回响女士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像是在讲一个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好笑的笑话。
“权柄是有自己意志的，或者说，法则本身是有倾向的。
它只接受理性的驾驭。
一旦你的情感力量超过了理性，权柄就会开始排斥你，就像身体排斥一颗移植来的心脏。
这种排斥会越来越剧烈，直到权柄从你身上剥离，去寻找下一个更合格的宿主。”
“恶魔之所以是恶魔，就是因为他们选择了情感而不是理性。
他们放弃了权柄，或者说，他们被权柄放弃了。
同理，恶魔也拥有跟权柄类似的东西。
极致的情感。
比如...傲慢、色欲、愤怒、贪婪、嫉妒、暴食、懒惰。
也就是所谓的七宗罪。
它们太强大了，强大到形成了一种类似权柄的力量结构。
它们不是权柄，但它们可以像权柄一样被承载、被传承、被继承。
承载它们的容器，就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