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骚动,在邪神意志被奥菲利娅强行拖入异空间后,并未立刻平息。
恐慌的尖叫、混乱的脚步声、卫兵声嘶力竭的呵斥,交织成一曲刺耳的交响。
国王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新王加冕之日,亲手处决胞弟,却在行刑的最后时刻被邪神夺舍,最终邪神又被贤者之妻以不可知的方式带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信息量太大,足以让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脑子彻底宕机。
洛赫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抽出佩剑,大声命令着禁卫军维持秩序,将已经吓傻的贵族和民众隔离开,优先抢救国王。
蒂安希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没有倒下。她看着洛赫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哥哥和弟弟都陷入绝境的巨大悲痛中挣脱出来。
她是尤里乌斯王室最后站着的人了。
她必须站着。
克莱因的目光只在现场停留了一瞬。
蒂安希和洛赫,一个有王室的身份,一个有统兵的实权,处理后续的残局足够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克莱因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他的感知沉入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质的婚戒。
这是他为奥菲利娅亲手打造的,不仅仅是婚姻的象征,更是一件顶级的炼金造物,内里铭刻着他能想到的最复杂的空间道标和生命感应术式。
他能感觉到她。
不在这里。
不在帝都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像是跳出了这个世界,存在于一个与现实隔绝的维度。但那枚戒指,像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牢牢地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那股联系很清晰,甚至能让他感受到奥菲利娅平静而坚定的心跳。
她没事。
很好。
克莱因睁开眼,魔力开始在周身汇聚,准备撕开空间,循着那道感应强行闯过去。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他面前的空间,自己扭曲了。
不是裂开一道门。
是整个世界都像是变成了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线条、光影,全部开始模糊、流淌、旋转。
一只手从那片混沌的色彩中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他再熟悉不过了。
克莱因没有反抗,任由那股力量将他向画中拖去。
天旋地转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
不是黑暗,而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空无。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东西。
奥菲利娅就站在他面前,金色的长发和白色的裙摆在这片虚无中静静垂着,像是这片空间里唯一真实的存在。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
“那家伙呢?”克莱因开口,声音在这片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问的是那个邪神。
奥菲利娅摇了摇头。
“祂就在这里。”她的声音直接在克莱因的脑海中响起,清冷而稳定,“但我找不到祂。”
克莱因的感知铺开。
然后,他明白了奥菲利娅的意思。
这个空间里,到处都是那个邪神的气息。黏腻、混乱、充满了恶意。祂就像是变成了这里的空气,变成了这里的规则,无处不在,却又没有一个具体的实体。
不可见,不可视,不可知。
“有点意思。”克莱因说。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团炽热的火球在他掌心迅速成型、膨胀,将这片虚无照亮了一瞬。
然后,他像是扔垃圾一样,随意地将那颗足以熔化一座小山的火球朝着一个方向扔了出去。
没有爆炸。
没有声音。
火球飞出一段距离后,就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海绵吸收了,光芒和热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泥牛入海。
克莱因皱了皱眉。
他又换了一种方式。
无数道由纯粹魔力构成的风刃凭空出现,如同一场密不透风的刀阵,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切割而去。
结果还是一样。
那些锋利到足以斩断龙鳞的风刃,在飞出一段距离后,就悄无声息地湮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仿佛他是在跟整个不可撼动的世界较量。
“嗤。”
一声轻微的,充满了嘲弄意味的嗤笑声,直接在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灵魂深处响起。
祂在笑。
笑他们的攻击徒劳无功。
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奥菲利娅握紧了剑柄,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克莱因却按住了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别急。”克莱因同样用精神波动与她交流,“这家伙在玩心理战。”
他非但不紧张,反而笑了。
“怎么了?”奥菲利娅有些不解。
“你想,如果祂真的像表现出来的这样,已经完全掌控了这里,可以轻易地化解我们的一切攻击,那祂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把我们抹除掉?”克莱因的思维在高速运转。
“祂完全可以让我们像那些火球和风刃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祂没有。”
“祂只是躲起来,看着我们白费力气,然后发出嘲笑。”
克莱因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说明什么?”
奥菲利娅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明祂做不到。”
“没错。”克莱因点头,“祂做不到。或者说,做到这件事需要付出祂不想付出的代价。”
“这个空间确实很特殊,祂在这里占尽了地利,像一只躲在龟壳里的乌龟。我们的攻击打不破祂的龟壳,但同样的,祂也没办法从龟壳里伸出头来咬我们。”
克莱因的分析清晰而冷静,瞬间就驱散了那种被未知支配的压抑感。
“祂现在做的,就是想用这种‘全知全能’的假象,让我们恐惧,让我们绝望,让我们自己放弃。”
“真是个喜欢装神弄鬼的家伙。”克莱因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那道嗤笑声没有再响起。
显然,克莱因的分析,说对了。
邪神沉默了。
“那现在怎么办?”奥菲利娅问。
既然对方是个缩头乌龟,他们似乎也拿祂没办法。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不。”克莱因看着她,眼底闪烁着属于炼金术师的,那种看到珍奇实验材料时的光芒,“这地方不是祂的龟壳。”
……
……
克莱因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这个空间的底层逻辑,和'场'很像。”
他蹲下来,手指在虚无中点了点。没有接触到任何东西,但他的手指尖却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回馈——不是触觉,更接近于某种意识层面的“阻力”。
“不完全一样,但原理相通。”克莱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的场应该能影响到这里。”
奥菲利娅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七成。”
“那三成呢?”
“三成的可能性是会把这里炸了,连我们一起。”克莱因想了想,又补充,“开玩笑的。大概。”
奥菲利娅没有再问。她闭上眼,呼吸放缓,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化。
那片星空降临了。
不是缓慢地铺展开来,而是在一瞬间,整个空间都被点亮。群星浮现,极光流淌,蔚蓝的光幕向四面八方延伸,将原本什么都没有的虚无填满。
克莱因没有看星空。
他在看星空照亮的东西。
奥菲利娅的场就像一盏灯,而这盏灯照出了这个空间真正的“墙壁”。
那些墙壁……不是物质。
克莱因花了几秒钟来理解自己看到的画面。
流动的、半透明的、带着微光的丝线,密麻地编织成了这个空间的骨架。每一根丝线里都有东西在流淌——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化的、不完整的、属于某些生命的片段。
灵魂。
记忆。
这个空间是用灵魂和记忆搭建的。
克莱因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不是恐惧,是一个炼金术师在看到超出自己认知范畴的东西时,本能的警觉。
“你看到了什么?”奥菲利娅睁开眼,偏头看他。
“很多东西。”克莱因说,“你呢?”
“光。”奥菲利娅如实回答,“只有光。”
她看不到那些丝线。她的场能照亮这里,却无法让她“读”出这个空间的本质。
克莱因能看到,是因为他曾经短暂地踏入过神域——炼制贤者之心的那一刻,他的认知被强行拔高过一次。虽然那股力量早已消退,但留下的“视野”还在。
他正要开口解释,脑子里的念头还没组织好,一道声音就打断了他。
龙吼。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响。
克莱因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他往侧面迈了一步。
烈焰从正前方涌来。温度极高,带着一股硫磺与金属混合的腥气。龙息。货真价实的龙息。
奥菲利娅的剑已经出鞘。
她没有闪避,而是直接迎上去,手中长剑一劈。星光凝聚于刃上,将那道足以融化城墙的龙息从中间整齐地劈成两半,分向两侧散去。
干净利落。
克莱因有空抬头了。
他看到了那条龙。
巨大。翼展目测超过三十米。鳞片漆黑,眼瞳中燃烧着暗红的火光。它悬浮在星空之中,气息古老,压迫感极强——甚至超过了克莱因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魔兽。
但它的轮廓是模糊的。
边缘在不断地震颤、溶解、重新凝聚。像一幅画了一半的画,颜料还没有干透。克莱因眯起眼,用那双经历过神域的眼睛去“看”它。
他看到了
那条龙的身体,是由那些灵魂丝线编织而成的。无数条记忆的碎片被强行扭曲、压缩、捏合在一起,拼凑出了一个“龙”的形态。
不是真正的龙。
是记忆里的龙。是某些曾经见过龙、与龙战斗过、被龙杀死的灵魂,他们关于“龙”的一切认知,被抽取出来,重组为了这个东西。
也是龙的记忆,龙的灵魂。
只是说到底,对于克莱因和奥菲利娅,龙又算得了什么。
奥菲利娅甚至没有用全力。她的剑路干脆,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切在那些灵魂丝线的交汇节点上。龙的身体在她的攻击下不断崩解,黑色的鳞片碎裂成无数光点,向四周飘散。
克莱因站在后面,双手环胸,看着。
他没有出手。不是帮不上忙,而是在观察。他在看那些被奥菲利娅斩碎的灵魂丝线在断裂之后会怎样——它们没有消失,而是缓慢地重新凝聚,试图再次编织成形。
有意思。
这个空间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龙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咆哮,整个身躯从中间裂开,化作漫天的光尘。
奥菲利娅收剑,呼吸平稳,甚至没有出汗。
克莱因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声音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头顶,从脚下,从身后,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你们真的要攻击这里的一切吗?”
那声音平铺直叙,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克莱因偏了偏头。“什么意思?”
“这里的一切都是与现实相对应的。”邪神的声音说,“灵魂,记忆,它们都有主人。你们刚才杀掉的那条龙,是由三百七十二个灵魂碎片拼凑而成的。”
停顿了一下。
“现在,现实中对应的那三百七十二个人,他们关于'龙'的所有记忆,都没有了。”
奥菲利娅的手握紧了剑柄。
克莱因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在想另一件事——这家伙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个?如果真的能造成现实损害,闷不吭声地让他们继续打下去才是最优解。主动说出来,只有一个目的。
让他们停手。
“所以,”克莱因开口,语气随意,“你是在威胁我?”
“当然。”邪神回答得很干脆,“你继续打,我就继续用这些东西挡。每一次,都会有人失去一部分自己。可能是某段童年的记忆,可能是认识某个人的记忆,可能是活着的理由。”
祂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愉悦。
“你选。”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算。
这个空间里有多少灵魂碎片?如果邪神说的是真的,那祂手里握着的筹码数量极其庞大。每打一次,就要付出现实世界里不特定人群的记忆作为代价。而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些灵魂对应的是谁。可能是帝都的平民,可能是北境的士兵,也可能是——
克莱因看了奥菲利娅一眼。
也可能是他们认识的人。
这不是一个他能赌的赌局。
但他同样清楚另一件事:邪神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有余力主动攻击他们。祂能做的只有防守,只有拿那些灵魂当盾牌。换句话说,祂在用人质谈判。
而人质谈判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在对方的节奏里打转。
克莱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邪神等了几秒。
“怎么,你还想继续?”
克莱因依然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奥菲利娅,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奥菲利娅读懂了他的意思。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邪神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你们要干什么?”
克莱因懒得搭理。
奥菲利娅的场再次展开,那片星空将他们两人包裹其中。空间开始震颤,那些灵魂丝线在星光中剧烈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强行从这个空间中剥离出去。
“你不打了?”邪神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急切?“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谈条件。”
克莱因头也没回。
他心里想的很简单:这里是对方的主场,对方拿人质说事,那就不在这里打。回去研究清楚这个空间的构造原理,找到不伤害那些灵魂的前提下把这家伙揪出来的方法,再回来收拾祂。
硬碰硬是蠢事。他又不是亚历克斯那种把自己押上赌桌的疯子。
星光越来越亮,现实世界的气息越来越近。
“喂!”邪神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你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不留?”
没有回应。
“……”
空间里只剩下邪神一个。
安静了很久。
“冷暴力我?”祂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这人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