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斩心发呆的时候,一股恐怖的气息从岛屿中央冲天而起。
那气息黏稠而沉重,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意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压迫感。
空气中的法则纹路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剧烈震荡。
角斗场废墟上的碎石被压得簌簌滚动。
连腐化之地边缘还在燃烧的幽绿色火焰都被压低了半寸。
欢欲再次从赌场上空浮现。
这一次他换了一具男性身躯,瘦弱的肩膀撑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袍角垂在虚空中微微晃动。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颧骨高凸,眼窝深陷,嘴角两道极深的法令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淡金色的瞳孔里法则纹路急速流转,周身散发出的欢愉法则气息比之前那具女性躯体更加浓烈、更加纯粹、也更加不加掩饰。
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跟之前那个女人一样,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这座岛上,是在圣临村地下室里那段属于高阳的记忆碎片中。
“你竟敢杀死我的子民!”
欢欲俯视着废墟上那个黑袍身影。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声带中硬挤出来的,带着不可遏制的愤怒。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右手按在黑剑剑柄上,意念一动,命死竞技场展开。
黑暗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将欢欲、将角斗场废墟、将头顶那片淡金色的天穹全部吞没。
既然在岛上规则全由欢欲制定,那就换个战场。
换个只有一对一、没有任何规则能被篡改的战场。
站在沙地边缘的斩心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片黑暗便已经将林默和欢欲的身影彻底吞没。
只剩下一道黑色的光幕悬停在废墟上方,光幕表面流转着命死竞技场特有的法则纹路。
斩心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那柄磨了一整个早晨的长剑插在他脚边,剑身微微晃动,倒映着周围还在燃烧的幽绿色火焰。
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
角斗场的看台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还在蔓延的腐化之地。
十几条街区被吞没,数万观众的飞灰混在幽绿色的光芒中缓缓飘散。
斩心这一刻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个黑袍人类之间的差距不止是实力的差距。
他的目标是赢下角斗场,是活过下一场比赛,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决赛。
而林默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角斗场,林默在牢笼里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离开的方法’。
林默当街拔剑是为了找欢欲,站上角斗场是为了恢复实力,引爆灵魂蚀界是为了逼欢欲现身。
每一步都直指同一个目标,斩杀欢欲之神。
而他在牢笼里跟林默说过什么?
下一场角斗的对手、如何笼络观众粉丝、在人类种族的牢笼里称王称霸……
斩心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发颤。
他得到了剑神的传承,花了两百年磨一把剑,杀了无数对手。
但他从来没想过反抗,从来没想过杀掉制定规则的人,从来没想过自由是可以靠自己的剑去抢的。
“我……配得上这份传承么……”
……
命死竞技场内,黑暗无边无际。
没有沙地,没有看台,没有欢呼声,只有一片连空气都凝固成固体的绝对死寂。
欢欲的男性躯体悬在半空中,灰色长袍在黑暗中无风自动。
他低头打量着这片陌生的空间,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里没有任何他制定的规则。
没有欢愉法则的加持,没有任何观众可以供他操控。
这里只有一对一,只有生与死。
“这里是……”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黏腻的尾音拖得很长,但话说到一半便被下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我终于想起来你是谁了。”
林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站在命死竞技场的地面上,黑袍被空间中无形的杀意卷得微微翻动,黑剑出鞘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林默抬头看着半空中那张苍白的男人脸,眉头紧锁。
欢欲转过头,看着下方那个渺小的黑袍身影。
还没等欢欲说话,林默继续说道:“当初我观看了高阳的记忆,高恬恬死后,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围在高阳身边,指责他没能保护好妹妹,把所有罪责推到他一个人头上,说他是害死妹妹的凶手,说他不配活着,他们不让他哭,不让他解释,每一张嘴里都重复同一套说辞,几乎把他逼疯。”
林默看着欢欲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表情。
欢欲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恼怒。
“说实话,这群人比那个肇事司机更可恨。”
林默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你们这群人群人用言语和规则把一个已经崩溃的人往绝路上逼,而你!”
林默突然用黑剑指着欢欲,语气肃然。
“和之前那个女人的投影,都是那群人里的一员。”
听着林默的话,欢欲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翻涌着恼怒与不甘。
“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们四神中,我们是最恨高阳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从阴沉转为狰狞,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
“但你说的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们有什么错?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几句话就能把他逼疯?这只能证明他本来就是疯的!而我们呢?我们只是普通人!他却把我们抓到了这个世界,一关就是三千年!三千年!只能在岛上自娱自乐!我们有什么错?!”
林默呵呵一笑。
那笑声极轻极短,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听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将黑剑插在脚边的地面上,伸手从剑身中抓出一只半神的灵魂。
那道幽蓝色的灵魂在他掌中剧烈挣扎。
他五指收拢,献祭技能发动。
灵魂被捏碎成无数道细密的光丝从他指缝中炸开,然后骤然点燃。
幽绿色火光从他掌心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他的气息在这片幽绿色的火光中急速攀升,十倍命死竞技场的肉体力量加成被献祭技能再次推高。
“这与我无关。你觉得自己是无辜的,那你就这么继续认为吧。”
林默拔出黑剑,剑尖对准半空中的欢欲,幽绿色的献祭火焰沿着剑身蔓延。
“现在该算算咱俩的仗了。”
欢欲见状也是狞笑一声。
他枯瘦的双手在胸前猛地合十,周身炸开一圈粉红色的法则火焰。
原本那暧昧的桃粉色,此刻变成了近乎刺眼的荧光粉。
每一缕火舌都在剧烈跳动,将命死竞技场的黑暗映得如同浸泡在稀释的血水中。
他的气息在粉红色火焰的推动下急速攀升,层层叠叠地堆高,竟然在气势上略微胜过林默一头。
“行啊!我耗费数百年精力打造的放纵之地被你毁了,那些观众,那些赌场,那些街道,每一个都是我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你毁了它们,就得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