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默冰冷的声音响起。
那司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柏油路面，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浑浊的眼珠聚焦在林默脸上。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挤出的声音又干又哑的声音。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下班回家的路上，开着开着车，突然就被人给抓过来了，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哪，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背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发飘。
高恬恬不知什么时候从战车引擎盖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走到林默身后。
两只半透明的小手揪住他的黑袍下摆，半边脸藏在他腰后，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安静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压了一下，他可以感觉到这个家伙没有说实话。
黑剑从剑鞘里抽出来，剑尖不紧不慢地抵在那司机的脖颈上。
“我没耐心听你撒谎。”
那司机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着地，双手撑着地面连蹬了好几下，被路面的裂缝绊了一跤，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审判女神从林默身后飘上前几步。
战神抱着胳膊站在审判旁边。
他和审判都看出来了。
这个男人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一个被愤怒情绪灌注了不知多少年的容器，褪去外壳之后应该是空的。
但这人明显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记忆。
而且刚才说那句话的语气明显不对劲，稍微有点精神力的人都能听出来，更何况他们两个神明。
“我说……我说！”
那司机的目光在面前的黑剑剑尖和两道半透明的神明灵魂之间来回乱窜，终于崩溃了。
“我……我不是在下班路上被抓的，我是在监狱里服刑的时候被抓来的。那天我正在食堂打饭，突然就出现了一道光，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在那辆车上，怎么都下不来……”
“服刑？你犯了什么法。”
审判女神微眯起眼，她是审判之神，对于这方面她更感兴趣。
那司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的眼珠飞快地扫了一眼林默身后露出半边脸的高恬恬，又飞快地移开，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就是出了车祸，有人闯红灯，我刹车没来得及，就把人给……给撞了，法官说我超速，判了我过失致人死亡，就……就进去了。”
林默把剑往前一递，剑锋贴住了他脖颈的皮肤。
“我喝酒了！”
那司机浑身一哆嗦，声音猛地拔高，破了。
“我喝了酒开车！撞死了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在路边等红绿灯，被我撞死了！我……我还肇事逃逸！判了十年！我都交代了……全都交代了！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审判皱眉：“才判十年，太轻了。”
战神则是眉头紧锁挠了挠头：“没道理啊。高阳费那么大功夫跨越世界壁障去抓一个囚犯回来，就为了把他塞进战车里当血碾的本体？这家伙连神明的边都摸不到，高阳图什么？图他酒驾？图他肇事逃逸？”
审判女神直接转身，一拳敲在战神脑门上。
灵魂体的拳头穿过他的银白色光丝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
战神捂着头盔位置哎哟了一声。
审判收回拳头，语气冷得像是在宣判。
“你傻啊，我都看明白了。”
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司机。
“他就是撞死高恬恬的凶手，高阳也觉得十年太轻了，所以才把他抓来关进战车里，让他在愤怒法则的灌注下三千年不得解脱，那个战车才是高阳的愤怒情绪本身，这家伙只是被绑在驾驶座上负责踩油门的囚犯。”
林默点了点头。
这个推断跟他自己的猜测基本一致。
血碾所有的狂暴、嗜血、对碾压的狂热，是战车本身的愤怒法则在驱动。
但这个司机的恐惧、茫然和撒谎的本能，是他自己的。
高阳没有抹掉他的意识，而是让他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愤怒裹挟了三千年。
每一次撞人都是愤怒在撞，但他必须亲眼看着，必须亲手握着方向盘。
就在这时，那个司机突然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不像人声的惨叫。
“呃啊！”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额头磕在柏油路面上，十指抠进自己的头发里像是要把头皮撕下来。
三千年。
他作为血碾被囚禁在战车里的三千年。
每一次踩下油门的瞬间。
每一次撞角碾过无辜者的血肉。
每一次听到骨骼碎裂和惨叫求饶的声音。
……
所有被他刻意压制的记忆全部在这一刻倒灌进他的脑子里。
他疯狂地驾驶战车冲撞一切，他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他记得自己为什么被抓来，他记得自己酒驾逃逸。
然后下一瞬愤怒法则重新灌满他的意识，他又变成了那个只会狂笑和碾压的怪物。
三千年里这个循环重复了多少次，他数不清。
他的惨叫在街道上回荡，刺耳、扭曲、毫无节制，像是把所有憋了三千年没有叫出声的痛苦全部倒了出来。
林默皱了皱眉，这家伙太吵了。
黑剑划过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干净利落地切开了他的喉咙。
剑锋过处，皮肤绽开，鲜血喷溅。
然后伤口在剑锋离开的同一瞬间愈合了。
皮肤重新贴合，血管重新接续，连溅在地上的血都倒流回伤口里消失不见。
他的惨叫被打断了一瞬，然后重新接上，像是从来没被砍过那一剑。
林默眉头一挑。
审判女神立刻闭上眼，将感知探入那司机的灵魂深处。
几息之后她重新睁眼。
“这家伙体内被植入了一道永生的法则，他的细胞在法则层面被锁死在了‘活着’的状态，不管受到什么伤害都会在瞬间恢复原状，疾病、衰老、外力损伤，全部无效。高阳是要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她收回感知，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永生法则不是高阳自己的力量，要植入一个凡人体内需要消耗的本源极其庞大，他为了惩罚这个人，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
林默冷哼一声。
高阳为了惩罚一个肇事司机，花费三千年时间、消耗本源法则、专门打造一座浮岛、将愤怒情绪剥离出来做成牢笼。
这已经不是惩罚了，这是执念。
他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辆还在燃烧的战车上，一个显示屏突然亮起。
显示屏的内容直接投射到战车前方。
画面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座由黄昏石铸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背影。
那背影林默一眼就认了出来。
高阳。